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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梁氏知道惹起问题来了,想掩饰弥缝,于七日发出一通倒填日期之“微”电,吴氏于八日再电痛斥其奸。

  (电文如下:梁士诒卖国媚外,断送胶济铁路,曾于歌日通电揭其罪状。乃梁氏作贼心虚,恐怕全国声讨,竟有“虞”日发出倒填日期之微电,故作未接歌电以前发出,预为立脚地步,以冀掩人耳目而免攻击,设计良狡。殊不知欲盖弥彰,无异自供其作伪。电首既标明七日一点五十分发电,而电末则注微日,以堂堂国务院而作此鬼蜮伎俩,思以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稍有阅电常识者,当早如见其肺肝。彼开宗明义,首曰内阁成立,一秉前次方针,是欲以卖国之罪,加之前内阁也。如前内阁有借日款赎路、用日人之举动,何以未闻前阁磋商,何以未见今阁声明。既曰筹款办法或债票,或库券,何以又曰不论国内外筹借。既曰收回自办,何以必须用日人为车务长会计长。既曰政府无成见,何以秘允日使要求,且何以不经外部而由梁氏面允。各国银行团既有不能单独借款之表示,何以独借日款。显系以华会闭幕在即,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为施其盗卖伎俩也。吾中国何不幸而有梁士诒,梁士诒何心而甘为外人作伥。传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梁士诒而兼有之。全国不乏明眼之人,当必群起义愤,共讨奸慝。……此即所谓“庚”电也。)

  于是附和吴氏攻击梁阁的,有陕督冯玉祥(阎相文自杀后,继任陕督)、赣督陈光远的“阳”电,苏督齐燮元的“庚”电,鄂督萧耀南、鲁督田中玉的“佳”电,晋督阎锡山的“蒸”电,豫之赵倜、皖之马联甲也有电赞同吴氏。张作霖不能望着他所手造的内阁被吴氏攻倒,乃致电中央,替梁氏辩护。

  (电文如下:某上次到京,随曹使之后,促成内阁,诚以华会关头,内阁一日不成,国本一日不固,故勉为赞襄,乃以胶济问题,梁内阁甫经宣布进行,微日通电,亦不过陈述进行实况,而吴使竟不加谅解,肆意讥弹。歌日通电,其措词是否失当,姑不具论,毋亦因爱国热忱迫而出此,亦未可知。惟若不问是非辄加攻击,试问当局者将何所措手。国是何望?应请主持正论,宣布国人,俾当事者得以从容展布,俾竟全功。……)

  但梁氏电令华会专使让步,确为事实,吴氏已捉得证据,故他又有十日的通电,把证据揭举出来;

  (电文说:庚日通电,谅邀鉴察,据华会国民代表余日章、蒋梦麟电称:“政府代表对于鲁案及二十一条,坚持甚力。同时北京一方面隐瞒专员,开始直接交涉。今晨梁士诒电告专使,接受日本借款赎路与中日共管之要求,北京政府更可藉此多得日本之借款。北京交涉之耗,已皇皇登载各国报纸,日本公言北京已接受其要求。吾人之苦心努力,徒归泡影。北京似此行为,吾人将来无力争主权之余地”云云。查梁士诒卖国行为,铁案确凿,适余、蒋自华府来电,更证明梁致专使之电,公然承认借日款与铁路共管两事,则梁氏倒填日期之微电,又焉有置喙之余地。观其登台甫旬日,即援引卖国有成绩之曹汝霖为市政督办,拔茅连茹,载鬼一车,以辅助其卖国媚外之所不及。吾中国神明华胄……而容此獠长此盗卖,宁谓有人。人心不死,即国土不亡……凡属食毛践土者,皆应与祖国誓同生死,与元恶不共戴天。如有敢以梁士诒借日款及共管铁路为是者,即其人既甘为梁士诒之谋主,即为全国之公敌。凡我国人,当共弃之。为民请命,敢效前驱。)

  电尾的几句话并且影射张作霖,表示不惜与他作战的意思。

  (吴氏还有一通致梁士诒的私电,肆口痛骂,电尾仿韩愈《祭鳄鱼文》的声口,说:“今与公约,其率丑类,迅速下野,以避全国之攻击,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去位也。吾国不乏爱国健儿,窃恐赵家楼之恶剧,复演于今日,公将有折足灭顶之凶矣,其勿悔。”)

  十九日,苏、赣、鄂、鲁、豫、陕六督及省长由吴领衔联电请罢梁氏,并谓万不得已时,惟有与内阁断绝关系。二十日,北京有所谓外交联合会、各界联合会、各省区自治联合会等四十余团体,联合通电宣布梁士诒十大罪状,这是替吴氏打边鼓助兴的。梁士治因于二十五日托病请假出京。张作霖则宣言“为维持体面计,亦万不能使己所拥护之人被斥去位”。两方争持,梁氏再三续假,战机渐渐地迫切了。

  上面所述吴、张两方面关于梁阁的电报战,都在十一年一月;到四五月之交,始以炮火相见,中间经过两三个月的酝酿。起初奉方最强硬,直方较为镇静;吴佩孚在三月十日且通电辟谣,说奉直无以兵戎相见之事,己之反对梁氏,乃反对其媚外,非反对其组阁。及战端将开之前,直方始转强硬;此中原因,有关系奉直两方以外的情势,不可不一叙述。原来张氏是采用远交近攻的政策。

  第一,对于广东方面,联络中山。他在二月内曾派遣李梦庚及温某为代表赴粤,向中山表示好意,并请中山派重要人往奉一行,为实际上的接洽;中山于三月初也曾派遣伍朝枢往奉;当时各报上并且揭载两方所订种种的条款,(各报所传条款不同,无论其多属传闻之词,真相难明,即属尽真,亦不过彼此互相利用之条件,无关要旨。)无论内幕真相何如,关于两方联合推倒直系势力的一点,确实是一致的。

  第二,对于长江方面,张氏想把复辟派的张勋重新抬举出来,作苏皖赣巡阅使,令他沿津浦线南下,纠合皖省的旧部,由皖窥豫。(原来起用张勋为梁士诒登台条件之一,因各方反对,又被直系看破机谋,仅与以林垦督办的闲职。)

  第三,对于浙鲁,张氏认定是皖系的势力。既与皖系联络,可以用浙制苏,用鲁控津浦、陇海两线之冲。

  第四,对于豫省方面,豫督赵倜及其弟赵杰,因为吴佩孚逼处洛阳,颐指气使,十分的难受,早与张作霖暗中联络,假若吴氏一动,赵氏兄弟乘机而起,洛阳的根本地便生动摇。

  因此,张氏以为吴佩孚及其关系各省有全被包围的形势;加以曹锟的兄弟们很不愿意和亲家打仗,对于吴、张之争竟表示中立调和的态度,所以奉方最强硬。吴佩孚因冯玉祥督陕、萧耀南督鄂、张福来驻防岳州,兵力分散;曹氏兄弟又有别树一帜之势,原驻直境各军能否为己所用也不能定;广东方面虽和陈炯明有联络,对于中山的北伐不必深忧,但非把近处的纠葛弄清,把兵力集中起来,作战是很危险的:所以起初很镇静。

  但是张氏远交近攻,对于吴氏四处包围的计划不成功,不久就明白现出来了:一、广东方面,因陈炯明与中山暗斗,北伐的进展很难;二、张勋抬不出来,皖督张文生表示保境安民;三、皖派首领段祺瑞态度消极,因之浙鲁亦无动意;四、豫省方面,赵杰想发难,为吴佩孚的优势直军所压服,已将赵杰解决,内部心腹之患已除;广东北伐既难成事实,吴因得抽调湘鄂军队集中豫省要地,又令冯玉祥放弃陕西,率所部东出潼关以巩固郑、洛方面的后防:自此吴氏态度渐趋强硬。惟曹锟因为两位兄弟曹锐、曹锳恐怕战端一启,曹家的私产将受损害,很想和张亲家妥协了事。奉军入关,节节进逼,曹令所部节节退让;曹锐两次出关商洽和平,将于张氏所要求的条件几于全行承诺。

  张氏以为可以用曹氏压服吴氏,因于四月十日电曹,大意说:解决时局,端赖尔我二人提倡,兹拟就电稿二通,请会衔恳元首颁令施行:一、军人不得干涉中央政治;二、请责令吴佩孚回两湖巡阅使本任;三、听梁士诒、叶恭绰、张弧(梁阁的财政部长)销假。并说,以上各节,曹省长(即曹锐)来奉时已大致商妥,请即断行。曹锟得电,立召在保军官会议,军官皆愤慨异常,便是主张和平的王承斌也责问曹锐,说他不应该接受这种丧失颜面的条款;因大众一致决计抗奉,将所有军队听吴指挥,曹锟也决计不认亲家了。(相传曹锟自写一电稿促吴佩孚来保,电语说:“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亲戚虽亲,不如你亲,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秘书请改为文言,曹说:“不必,速电发。”)从四月中旬起,两方调兵遣将。

  张氏于十九日通电,奉军入关,期以武力为统一后盾;冯玉祥也在这一天通电反对奉军入关(并声明陕事由刘镇华代理,亲率十一师及胡景翼、张锡元军入洛阳);曹锟于二十二日通电反对张氏武力统一之说;二十五日,吴佩孚又率领直系各督通电宣布张作霖十大罪状。此时徐世昌还央请那班元老、名流王士珍、赵尔巽等向两方调解,但至二十九日,两军在京畿附近以炮火相见了。结果奉军大败,徐世昌于五月五日明令奉军撤出关外,梁士诒、叶恭绰、张弧为挑拨酿乱之人,褫夺勋位,交法庭讯办。十日,又明令张作霖免职查办,东三省巡阅使及蒙疆经略使一并裁撤。奉直斗争,至此告一段落。张作霖失了巡阅使、经略使的头衔,和支配中央政权的势力,但是山海关以外还是在他的实力宰制之下,从此要在东三省讲联省自治了。

  (五月十一日,张氏用东三省省议会及商教农工联合会的名义,通电否认中央的免职令;旋又用省议会的名义,通电推举张作霖为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并宣言自治。)

  奉直战争,以梁士诒的组阁为导火线,张作霖败而梁阁毙命是当然的事;于徐世昌的总统地位,好像不至于有问题。况且徐世昌是善于用操纵之术的,以前操纵直皖,皖败而己之地位无恙,又操纵奉直,奉败似亦可以无恙。不料奉直战争刚刚结局,孙传芳忽于五月十五日通电主张恢复法统,请黎元洪复位,召集六年解散的旧国会,以谋南北的统一。统一的目的虽未能达到,而法统的恢复公然于六月内成为事实。徐世昌于六月二日通电去职,他的操纵之术也不能再使用了。关于法统恢复的经过,待至再下节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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