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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二 联治运动中的援鄂战争

  湖南既是联治运动的先驱,最初倡导自治的动机,并且是要使湖南超出于南北政争之外,以免战祸。为何方在制宪的进行中,便惹起所谓援鄂的战争呢?其原因颇复杂,未能以简单的话句说明;并且它的影响不但及于湘鄂两省,于直系军阀吴佩孚的势力伸张也很有关系,因于本节特别提出来叙述一下。

  湖北是长江上游的要区,自癸丑赣宁之役落入北洋军阀之手,湖北人不能抬头。王占元于赣宁之役奉命率第二师驻扎该省;洪宪时代升为湖北督军,一直到民国十年未尝摇动;皖直战争后,长江巡阅使裁撤,王占元又升任两湖巡阅使(实际并不能巡阅湖南)。但是王占元实是一个庸人,据武汉繁富之区既久,专事聚敛,除了用威力抑制反抗、维持表面的秩序外,一无所能;渐至对于所部军队的纪律和给养都不注意,只图自己的囊橐封盈,不想自己威力所凭的军队渐趋于腐败无用了。援鄂战争发动以前的几个月中,宜昌、钟祥、沙市、武昌等处发生兵变的事件无数次,几于连表面的秩序都不能维持了。因是湖北人对于王氏积怨极深。自省宪运动的潮流鼓煽以来,湖北人士想乘机把王氏去了,造成湖北人自治的湖北;但湖北的军队,大都是北洋系的国防军队,要想去了王氏,非借助邻省不可;而邻省比较有力量又可以借助的就只有湖南,因是有乞援于湖南的运动。这是援鄂战争发生于湖北内部的原因。

  上面所述,还是表面很浅露的原因。再就湖南内部说:自张敬尧被逐后,制宪自治的招牌虽然挂出来了,但有一个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军队过多,各将领又彼此不相上下;省库的收入既不足以供军队的需求,要裁减又不能得各将领的同意;裁甲留乙甲不肯,裁乙留甲乙也不肯;彼此分据防地,把持税收,省库不名一钱;防区有肥瘠,瘠区的驻军还要向省库索军饷。在这种情形之下,所谓制宪自治只是粉饰外观之具,内部实有不能终日之势;因是那些穿短衣、佩指挥刀的倡言自治者,渐渐忘了自己所挂的招牌,想进一步地向外发展。不过“向外发展”四字,与“自治”两字实在不相容;假使湖北人不向湖南求援,向外发展的思想,万难实现;恰好湖北人也说要自治,求湖南援助他们自治,于是两湖成了自治的同志,“向外发展”四字,可以隐在援助邻省自治的旗帜下面进行。这是援鄂战争发生于湖南内部的原因。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出人意外的原因。湖北是直系军阀所辖的要区,王占元是直系的要人,吴佩孚由衡撤兵,与皖直战争,都得了王占元莫大的助力(吴光新在湖北被捕,张敬尧的军队被解散,都由王占元主持);故皖系军阀对于王占元很怀恨,只要有机会,就要推倒他。陕督陈树藩,是皖系的羽翼;皖系失势后,陈为郭坚所逐,陕督地位为阎相文所得(阎旋自杀,以冯玉祥继任陕督);因是陈树藩也积恨于直系。皖系的军阀政客,在汉口设立了一个银行(名曰中原银行),预备作政治活动的资金储藏所;陈树藩在陕西种植鸦片所搜括的钱,有一大部分放在此银行内;此银行适有湘人在内主持事务;湘政府财政穷乏,军饷不给;那些师长、旅长们虽有向外发展的野心,湘政府绝对没有供给军资的力量;因为这个皖系的银行中的湘人想向湘省投资,恰好遇着援鄂的运动正在酝酿中,与皖系摧毁直系的要求凑合在一处;于是这个银行就成了援鄂的军资供给者。军资有着,援鄂的运动就成熟了。这是发生于两湖以外的皖系促成援鄂战争的重要原因。

  还有一处,与援鄂战争有关系的便是四川。四川本是一个财赋丰裕的省份;自帝制战争以来,常为滇黔军阀侵略的目的物;护法战争中,与滇黔一时妥协;南方军政府瓦解,滇黔两省内部皆起变化,四川已为四川军阀的四川了;省宪运动中,也宣言自治。但是四川的军阀,也是“群龙无首”的集合体;不受滇黔的侵略,内部又有多头相争的变乱。其中有野心较大的,因此也抱着向外发展的思想。湖南的援鄂运动家与此派四川军人有关系的,因于事前入川联络,相约共向武汉进兵;想于攻下武汉后,在武汉造成一种中枢势力,这又是援鄂战争一种助动的小原因。但是湖南的军人,因为得了皖系银行所供给的军资,又知道王占元的军队不中用,以为武汉可以一攻而下,有些抑制不住了,不待四川发动,便首先举兵;谁知徒为吴佩孚造成一个两湖巡阅使的机会呢!

  援鄂战争的开始,在民国十年七月中旬。湖北主持人物为李书城、蒋作宾、孔庚、夏斗寅等;他们在湘宣布一种“湖北省自治临时约法”,举蒋作宾为省总监,孔庚领自治军,夏斗寅为自治军的先驱。湖南以湘军第一师师长宋鹤庚任援鄂总指挥,统一、二两师,由岳州进攻湖北。湘军连战皆捷,于八月初旬占领羊楼司、通山诸要隘,进拔嘉鱼、蒲圻至咸宁,已将迫近武昌了。王占元于八月七日电请辞职,旋即由武昌逃走。

  北政府于八月九日任命吴佩孚为两湖巡阅使,萧耀南为湖北督军,孙传芳为长江上游总司令。吴佩孚自洛阳南下,以萧耀南领军为前驱,阴调军舰溯江而上,绕出湘军之后,于八月二十七日攻占岳州,湘军首尾不相应,遂以大败。九月一日,湘鄂停战议和。四川方面,不知道湘军已不能再起反攻了,于九月六日始进攻宜昌;吴佩孚于制服湘军之后,移兵西向,川军自然不能抵抗,于十月十一日退出鄂境。后由孙传芳与川军总司令刘湘订立和约,湖南方面也成立了一种和约,援鄂战争便如是闭幕。

  援鄂战争的结果在哪里呢?就湖北方面说:去了一个贪婪庸懦的王占元,得到一个强悍专制的萧耀南;萧氏虽然是湖北人,但是吴佩孚的部将;去一直系军阀,得一直系军阀,所谓“鄂人治鄂”的梦想结果如是。四川无所得,亦无大损;供给军资的皖系得到一个中原银行倒闭的报酬。湖南的将领“向外发展”的梦想,归于水泡后,依旧回向本省,割据防地以自肥;不过,省宪审查委员会因此仓猝之间把宪草糊涂通过了,算是援鄂战争的收获。(当时湖南的笑谈中,造成四句新诗经:“经始宪法,经之营之,北兵攻之,不日成之。”)

  但是湖南因此得到一种说不出的痛苦:驱逐张敬尧以后,湖南已无北洋军队的踪迹;因援鄂失败,与吴佩孚成立了一种屈辱的和约,岳州又变为直系军的驻防地;萧耀南常以闪灼的眼光监视湖南,后来湖南想和广东方面合作,又恐远水难救近火,因此只好抱定省宪自治的招牌,图免外来的兵祸。这是湖南说不出的痛苦。

  吴佩孚本是打倒皖系的首功人物,因为资格太浅,所以在皖直战争后,仅得到一个直鲁豫巡阅副使的空衔,为张作霖所藐视;想取得一种较高的地位和实际的地盘,四面环顾,只有湖北最好;但王占元是以前援助吴氏的人,吴氏纵然对于湖北垂涎万丈,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机会。恰好有这次的援鄂战争,替他造出两湖巡阅使的地位来,从此京汉线的势力是曹、吴的势力了。俗语所谓“猫儿攀倒甑,狗子吃个饱”,恰好用作援鄂战争结果绝妙的比喻。张作霖从此不得藐视吴佩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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