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李剑农 > 中国近百年政治史 | 上页 下页
一〇八


  一月后旬,贵州也正式宣告独立;到了二月后旬,川湘方面的形势益形紧迫;于是帝制撤销之说,又渐渐地发生;大典的筹备竟奉令停办,筹备费自三月一日起一律停发了;并且有提议先行取消洪宪年号、解散参政院、裁撤筹备处的。公府中叠开会议,商榷取消帝制的手续,因国体变更,既说是出于民意,则取消也要经过民意机关表示的形式,面子上方才过得去,因于二月二十八日申令提前召集立法院,以五月一日为召集期;又以立法院议员选举程序繁琐,咨由参政院以前此国民会议覆选当选人,为立法院覆选当选人,俾得如期召集;并分电各省长官及驻外公使征求对于帝制之意见。

  (嗣得覆电,虽有少数仍请速正大位,然多数则均直接、间接表示赞成取消。)

  这种举措,就是想用召集立法院作一个相机转舵的方法,倘若对于滇黔的战事成功,帝制仍可进行,否则由立法院宣告取消。因为立即取消,恐怕前敌的将士灰心,于政府的威信有碍。三月初旬,忽得到前敌几次的捷报,帝制派的鹰犬又扬扬得意,想怂恿袁氏作登极的准备。不料广西方面,忽然打下一个晴天霹雳来;外交方面,又传来一种很可虑的噩耗;

  (云南起义前,外交团既以恐酿内乱为口实,两次提出警告;云南起义后,外交团又相继质问袁氏的应付办法。袁氏初以云南事件实由少数之所为,不难于三数月平定答复之。现广西又宣告独立,乱事有日益扩张之势。相传某公使接得该国政府训电,以“中国内乱蔓延甚广,袁政府已无平定能力,云贵方面既以维持共和为名,不能视为乱党,北京方面之帝国,各国均未承认,已失去代表国家之资格,以后对南北均为交战团体”云云,相传某公使将据以向袁政府致送前述意旨之通牒,袁因异常焦急。此所谓某国者,日本也。日本此时已决计倒袁,谋市恩于民党,而取利也。)

  军费又日益困难;想向外国借款,此时可以应募外债的就只有日美两国;美国的资本家虽然有愿意应募的,但不愿意在洪宪帝国的名义之下签约;日本既采倒袁主义,不惟自己不肯应募,并且对于美国的借款还要极力破坏,所以向外借款一时全无希望。于是袁所希望的,就只有向反帝制方面求调停的一个办法。要想调停,非取消帝制不足以平反对者之心,也不能塞反对者之口;并且左右回顾,负一部分的人望,可以向反对方面说话的,只有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等几个人;现在黎、段、徐都已与己疏远,非取消帝制不能挽回他们的心理。

  于是袁于二月二一日(广西独立后五日)在公府召集会议(并预以取消帝制之意旨通知徐、段等,求徐、段一并到会,徐、段亦应召而往),提出立即取消帝制之议。帝制派的要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对;朱启钤、梁士诒等,因为利害切己,表示反对,袁又以所谓五将军的密电示之,(所谓五将军者,传者不一,大抵为冯国璋、李纯、张勋、靳云鹏、朱瑞,或谓无张勋而列汤芗铭。所谓密电,即劝袁取消帝制,以平滇黔等之气。当时诚心拥袁称帝者,惟直督朱家宝、奉督段芝贵、豫督赵倜、陕督陆建章、皖巡按倪嗣冲等而已,以外大都多采中立态度,所谓五将军者即此中立派人。)

  帝制派才俯首无词;倪嗣冲适亦到会,尚愤愤不平说:“君主政体,中国行之数千年,何物小丑,敢以取消为要挟!臣誓死扫荡群丑而后已。”袁温语慰止。于是即命张一麟起草命令,于二十二日宣布将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承认帝位案撤销,竟用不着预备转舵的立法院了。同日,又特任徐世昌为国务卿;二十三日,又特任段祺瑞为参谋总长,明令废止洪宪年号,仍以本年为中华民国五年。帝制的活剧,至此全归泡影。

  张一麟替袁氏所草撤销帝制令的原稿,关于袁氏自身,通篇皆称“予”,并无“大总统”字样。原稿经阮忠枢、徐世昌等修改无数次;后袁氏自己,又将罪责帝制派人的语句削去,并于令文的末尾,加入“本大总统本有统治全国之责”的语来。“大总统”的字面不见于公文者已经有三个月了,听说袁氏提笔加此数字时,踌躇再四,连他自己都不免有点忸怩;但不乘此机会轻轻地提出,则前此承认帝位时,总统业已自己取消,今又把帝位的承认撤销了,自己将站在什么地方呢?所以非老着面皮把这几个字插入不可。但此问题,不是在令文上插入“大总统”的几个字面就可以解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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