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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蔡锷于十二月十九日到滇,二十三日即以唐继尧、任可澄的名义致电北京,请袁取消帝制,惩办祸首,限于二十五日午前十时答复,届时不得答复,便于是日宣告独立。原来的计划,本是要从云南把军队秘密运到川境后才向北京发表,趁北方援军未到,一举夺取四川,拟在四川组织反袁的中心机关(二一日,梁启超在上海接得蔡锷由滇电告,滇军前队定于二十三日出发,出发二十一日后,方发表独立之公文),但因上海方面,得到外交上一种重要消息,恐怕发动过迟,于国家损失过巨(就是袁世凯预备以重要利权许日本,将派周自齐赴日订约,日已允许),梁启超因由南京发电至滇,促蔡从速发表,故于前军出发之日(即十二月二十三日)便向北京发出取消帝制限期答复的电文。蔡与梁书说:“宣布过迟,固有妨大局,宣布早,殊于军事计划大受影响。惟冀东南各省速起响应,使贼军不能远突,则西南方面军事乃易措手。……”后来川境军事甚不得手,就是因为宣布太早的原故。

  滇省宣布独立后,废去将军、巡按使名义,恢复元年都督府制,并召集省议会,推唐继尧为都督,任留守,蔡任出征;原议设元帅府,因蔡“欲力事谦抑以待来者”(蔡与梁书中语),故出征军只设总司令部。出征军初定名为“共和军”,因为李烈钧反对,说与从前政党——共和党的名称相混,恐怕世人指为共和党一派人的行动,所以弃而不用;恰好那天是在护国寺开会,而此次兴师又是以护国为目的,因改称为“护国军”:这是“护国军”的由来。(护国军共分三军:蔡军一军入川,戴戡一军入达黔川,李烈钧出滇南。)

  蔡锷所统的护国军,共分三梯团;三梯团的兵额,通共只有三千一百三十人(据《松坡军中遗墨》兵数分配单所记);出发时所带饷糈,不够两个月的伙食津贴之用(亦据《松坡军中遗墨》);假使不得他省的响应,护国军的前途,甚不可知。(据一月五日蔡与梁启超书,谓:“第一梯团五日内可达昭通——离省十三站——其前锋已将川边之燕子坡占领——距昭通十站,距叙州三站——第二梯团日内由省出发,俟抵毕节后相机进行,第三梯团须元宵后可集中省会,预计非二月中旬不能抵川境。”以区区三千余众,军行又如此缓慢,及全军到川,而袁氏之大军已云集矣,故终困于叙泸间。)原来贵州是预备和云南同时独立的,而所希望响应云、贵两省的是广西和江苏。

  (钮永建、林虎曾两次入南宁,运动陆荣廷、陈炳焜,陆、陈皆允响应。惟以龙济光冥顽不易说通,故陆不肯与云南同时发动,必待云南独立后始响应。江苏的冯国璋本与梁启超有接洽,早已表示反对帝制,并有云南发难,必当予以赞助的表示。)

  因为云南发动太快,贵州预备不及,便不能和云南同时宣布,(据蔡与梁启超书云:“黔省当局初颇踊跃,继以该省准备一切颇需时日,各省意存观望,甚至倡言立异,加以袁政府之虚声恫吓,龙建章——贵州巡按使——之暗中把持,心志为之沮丧,未敢同时宣布,然一切部署仍着着进行,循若——即戴戡——于二号启行赴黔,伯群亦已赴兴义,滇日内已赶编一混成旅及挺进军千人为援黔及进窥湘鄂之用,接最近黔电,似已有义不反顾之决心矣。”)

  直到一月二十四日,戴戡所率领的滇军到了贵阳,刘显世方正式宣告贵州独立。

  广西到三月中旬才响应,江苏的冯国璋则毕竟不曾响应,不过消极地不替袁出力罢了。广西未响应以前,蔡锷与戴戡以所率领的滇黔饥卒数千人,和曹锟、张敬尧等所领的袁军数万人,苦战于叙州、泸州、綦江之间;在护国军方面,以寡敌众,自然不能达到夺取四川的目的;而曹、张等亦竟不能越叙泸、綦江而有所发展,不能不佩服滇黔护国军的努力,和蔡锷领导的得宜。及广西宣告独立,护国军的声势愈大,袁军气益沮丧。

  原来袁氏对于滇黔取包围形势,一面令曹、张等率大军由川攻滇,令马继增所部由湖南入黔;一面令龙觐光(龙济光之弟)率粤军与桂联合,由桂省的百色进攻滇南。陆荣廷的态度,很使袁氏不能放心,袁因于三月七日派陆为贵州宣抚使,另任桂军师长陈炳焜兼护广西军务,意思是想借陈以制陆。谁知陆、陈的关系比袁、段、冯的关系,还要密切;到三月十五日,陆荣廷、陈炳焜等竟联名宣告独立了,开往百色等处的龙军都被缴械,陆荣廷复被推为广西都督。

  (广西独立的酝酿甚久,国民党人之往游说运动者亦最早。帝制之议初起,陆向游说者即谓,“昔与黎宋卿等以十四省联名保障共和,今共和已濒危境,而前此之力任保障者,或变初衷,或遭排斥,然吾荷此仔肩终必有以答十二次革命死义诸烈之灵”云云。然桂省巡按使王祖同为袁氏之鹰犬,袁又假以会办军务之衔,以监视陆,凡民党致陆之函电,多被王诇知。又陆子裕勋,先是为质于京,充袁氏侍卫武官,故陆甚不敢妄有所举动,常告病假两月。当时议者,因陆病假,以为即反对帝制之表示也。然假满后,一变态度,迭电北京,颇多鞠躬尽瘁语,又请令其子裕勋回桂侍病,袁知不可留,命人伴送裕勋,优礼备至;抵汉,裕勋忽以暴病卒,诼谣纷起;袁连电慰唁,备极哀悼;陆虽一一称谢,于丧子之痛,若毫不介意,然衔袁益深矣。陆于办理帝制选举投票各事皆极速,惟对于封爵之来,不准庆贺。滇将发难时,国民党人又往说陆,陆极表赞同,但以桂极贫瘠,兵饷无可恃,又受粤牵制,请迟以待之,允予中立,嘱滇勿轻犯桂境,陆又派秘书某入滇与谋,故外间有滇、黔、桂三省同时并举之说。

  滇发难后,袁氏初欲派北军由桂攻滇,陆托代表商民以损害商业为辞,去电力阻,袁乃转请陆出兵征滇,陆又以饷械不足、地方防务吃紧为辞,袁因乘势派龙觐光率粤军赴桂助攻,以堵陆之口,实则授意龙氏,欲俟陆离南宁后,设法取而代之也。陆、龙本儿女姻亲,故陆曾派人与龙密商联合独立事。龙不听,而龙觐光率兵由桂入滇之举又无词可拒,乃戒觐光少带兵士、多携枪械,谓兵士可在桂沿途添募,实则预为制龙之谋。龙济光亦因粤中革命党人四伏,不能多出兵,故觐光入桂之兵甚不多。陆则拨助将弁,促之向滇进行。命其子裕光统兵与之偕进,而自请攻滇,向袁要求大批军火并军饷百万元,袁半与之,陆再电称非百万不敷用,袁又与以五十万,越数日,又去电索饷械,袁愈疑,乃因其攻滇之请,命为贵州宣抚使,而以陈炳焜兼护广西军务,此三月七日事也。陆旋准备出发。

  袁于三月十二日忽得王祖同万急密电,谓桂省日前开会议,陆荣廷尚未明白表示,陈炳焜最激烈,于大庭中指数陆氏,谓“事新君则不忠,背旧主则不义,不念裕勋则不慈”,现陆已率师出发,恐变生旦夕云云。至十三日,而广西向袁之“哀的美敦书”发出矣。王电中述陈指数陆氏语确为事实,所谓“为旧主则不义”者,指岑春煊也,陆为岑之旧日部属,岑屡致函促陆独立,陆故不动,今陈发难而自离去南宁,盖以避王祖同监视之耳目也。至十五日,乃正式宣布独立,而在百色等处之龙军则悉缴械矣。独立之电由陆荣廷、陈炳焜等联衔,梁启超亦列名其间。陆、梁本无关系,因陆慕梁之名,梁于滇省发难后曾致函于陆,促陆响应。陆喜,因特派代表唐伯珊赴沪,一面邀请梁往南宁任民政,谓梁朝至,桂即夕发难,一面又藉往南京与冯国璋接洽。三月四日,梁乃率其同党汤觉顿等偕唐伯珊由沪赴桂,在港得晤李根源、林虎等,彼此极融洽。梁不敢径由粤入桂,迂道海防,迨梁抵南宁,桂省早已宣告独立矣。因陆慕梁之名,又知梁已在入桂之道中,故桂省独立通电亦列梁名,实则梁于独立后始到也。桂省独立之经过,大略如是。)

  广西独立的消息,一达北京,袁政府的慌乱更不可名状。因为桂省既加入护国军,则非徒粤桂联合进攻滇南的计划不行,就是粤省的本身也日趋危险,护国军的范围就要一天一天的扩大起来。护国军的范围越扩大,滇黔方面的势力就越强固,袁氏对付的计划,就越没有成功的希望。所以广西的独立,实给与滇黔护国军莫大的助力,对于袁氏则为莫大的打击。洪宪的帝号,不久就要消灭了。

  帝制撤销之说,在护国军发动于云南的半个月后,已有所闻。因为派往日本送礼的特使周自齐既被挡驾,袁世凯已知道得不到外交上的援助,帝制前途的希望,甚为暗淡。但改变国体,既说是出于全国人民的公意,忽然由政府下令取消,面子上也太难说得去;并且那时候公然反抗帝制的,还只有云南一省,或者可以用武力镇压下来;假若能够从速将云南镇压下去,外交上也未尝没有疏通的余地;所以帝制撤销之说到底不欲实现,就只把登极的日期展缓,把大典筹备的精神用到戡定滇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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