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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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 此篇小序云: 引古以儆今也。 其诗云: 耀芒射角动三台,上台半灭中台坼。 寅恪按:《晋书》卷三六《张华传》略云: 代下邳王晃为司空,领著作。初华所封壮武郡,有桑化为柏。又华舍及监省数有妖怪。少子韪以中台星坼,劝华逊位,华不从。 则古有中台星坼,三公须避位之说,是此篇所刺者,岂即当时之执政耶?考元和四年之三公及宰相为杜佑、于頔、郑絪、裴垍、李藩五人,其中裴垍曾在翰林与乐天同官交好(参《白氏长庆集》卷四一《论制科人状》)。李藩则由裴垍之推荐,致身相位(参《旧唐书》卷一四八《李藩传》)。郑絪亦尝为乐天素所不喜之李吉甫所诬构,而为其道谊相合之李绛所救解(参《李相国论事集》卷二“论郑絪”条及《通鉴》卷二三七《唐纪·宪宗纪》“元和二年十一月一日上召李绛对于浴堂”条)。则此三人者,似俱不应为乐天所讥诮。又汉家故事,凡遇阴阳灾变,则三公纵不握实权者,亦往往为言者所指斥,而实际柄政之臣,则时或不任其咎。乐天作诗时,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絪、李藩相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于二月丁卯罢为太子宾客,李藩于二月丁卯由给事中拜)。虽为宰相,并非三公。揆以乐天引古儆今之语,则乐天所指言者,殆属之当时司徒杜佑、司空于二人之一矣。 《周礼注疏》卷一八“春官·大宗伯之职”条贾公彦疏引武陵太守《星传》云: 三台一名天柱。上台司命为太尉,中台司中为司徒,下台司禄为司空。 《后汉书》卷六〇下《郎顗传》略云: 顺帝时灾异屡见,阳嘉二年正月公车征,顗乃诣阙拜章,又《易传》曰,公能其事,序贤进士,后必有喜。反之,则白虹贯日。以甲乙见者,则谴在中台。自司徒居位,阴阳多谬。宜黜司徒,以应天意。 寅恪按:古以司徒上应三台之中台,故“谴在中台”则“宜黜司徒”。前引《晋书》之文,所谓“中台星坼”而张华子韪劝其避位者,不过张韪鉴于当时政局之动荡,特欲其父避祸引退耳,非即谓中台直指司空而言也。然则是篇所指,其杜岐公乎?又《白氏长庆集》卷六七《司徒令公(裴度)分守东洛移镇北都辄奉五言四十韵寄献以抒下情》诗云: 天上中台正,人间一品高。 尤可与此说相印证也。当日杜岐公以年过七十尚不致仕,深为时论所非。乐天《秦中吟·不致仕》一首,显为其事而发,宜《新乐府》中有此一篇也。或有以杜岐公已于元和二年正月请致仕,而为宪宗所不许。且乐天又深有取于其戒边功防黩武之论,似不应致过分之讥诮为疑者。是又不然,高郢以元和五年九月致仕,(《旧唐书》卷一四《宪宗纪》)时草制者犹以“近代寡廉,罕由斯道”隐讥杜氏(《国史补·中》)而乐天所草《答高郢请致仕》第二表(《白氏长庆集》卷三九),亦以: 援礼引年,遗荣致政。人鲜知止,卿独能行。不唯振起古风,亦足激扬时俗。 为言(可参《白氏长庆集》卷一《高仆射》诗),则当日之舆论可知矣。至《新丰折臂翁》一篇,或即取义于杜岐公之疏者,亦不过不以人废言之义耳。 复次,《白氏长庆集》卷四〇季冬《荐献太清宫词》略云: 维元和二年,岁次丁亥,十二月甲寅朔二十六日己卯,嗣皇帝臣稽首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伏以今年司天台奏,正月三日祀上帝于南郊,佳气充塞,四方温润,祥风微起。司天台奏,六月五日夜镇星见。司天台奏,六月十三日夜老人星见。司天台奏,冬至日佳气充塞,瑞雪祁寒者。谨遣摄太尉司徒平章事杜佑荐献以闻。 乐天此篇之作,或即以曾草是文而有所感触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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