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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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驾鹅行闻潜山战胜而作》云: 督师堂堂马伏波【自注:“督师贵阳马公。”】,花马刘亲斫阵多。【自注:“刘帅廷佐。”】三年笛里无梅落,万国霜前有雁过。捷书到门才一瞥。老夫喜失两足蹩。惊呼病妇笑欲噎,炉头松醪酒新爇。 同书二十下《东山诗集·中秋日得凤督马公书来报剿寇师期喜而有作》云: 鹖冠将军来打门,尺书远自中都至。 书来克日报师期,正是高秋誓旅时。 先驱虎旅清江汉【自注:“左帅还兵扼九江。”】, 厚集元戎出寿蕲。【自注:“马公督花马诸军自寿州出蕲黄。”】 伏波威灵天所付,花马军声鬼神怖。 郢中石马频流汗,汉上浮桥敢偷渡。【自注:“献贼作浮桥渡汉江。闻大兵至,一夜撤去。”】 同书八十《答凤督马瑶草书》略云: 顷者虎旅先驱,元戎后继,贼遂撤浮桥,敛余众,待王师之至,为鼠伏兔脱之计,则固已气尽魄夺矣。吾谓今日之计,当委秦、蜀之兵以制闯,使不得南,而我专力于献。九江之师扼于前,蕲、黄之师拥于后。勿急近功,勿贪小胜。蹙之使自救,扰之使自溃。此万全之策,必胜之道也。腐儒衰晚,不能荷戈执殳,效帐下一卒之用。忧时念乱,轮囷结轖,耿耿然挂一马瑶草于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今幸而弋获之,虽欲不倾倒输写,其可得乎?秋风萧条,行间劳苦,惟为社稷努力强饭自爱。 寅恪案:上列两诗一书,其作成时间,大约《驾鹅行》赋于崇祯十五年冬季,因《明史·二四·庄烈帝本纪》云: 【崇祯十五年】九月辛卯,凤阳总兵黄得功、刘良佐大败张献忠于潜山。 据郑氏《近世中西史日表》,“辛卯”为廿四日。牧斋居家得闻知此事,必在十月后矣。《中秋日得凤督马公书》一诗,乃崇祯十六年癸未中秋所作。此据诗题可以决定者。至《答马瑶草书》虽未著年月,然详绎书中辞旨,大抵与《中秋日得马公书》诗,殊相类似。书中复有“倾倒输写”之语,所谓“输写”,当即指所赋之诗而言。书末“秋风萧条”一语,亦与诗题之节候相应。今综合《诗》及《书》两者参互证之,疑是同时所作。盖《诗》则专为“倾倒输写”,《书》则兼为金正希误杀黔兵解说【事见《明史·一七七·金声传》。黔兵纪律之恶劣可参计六奇《明季南略·七》“马士英奔浙”条】,因此等解说之辞,不可杂入诗中也。检叶廷琯选录《徐元叹先生残稿》所附马士英《序》,末署“天启元年辛酉五月端阳前三日”。据此,牧斋即使不在北京,或他处遇见瑶草,至少亦可从素所交好之徐氏作品中得见马氏此序。马文颇佳,牧斋必能欣赏。故书中“挂一马瑶草于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之语,非尽虚谀也。《驾鹅行》中,“花马刘亲斫阵多”之“花马刘”依牧斋自注,乃指刘廷佐言。但计六奇《明季南略·三》“刘良佐”条略云: 刘良佐,字明辅,大同左卫人。崇祯十四年曾破贼袁时中数万众,历官至总戎,素乘花马,故世号“花马刘”云。 是“花马刘”之为刘良佐,绝无可疑。牧斋何以称之为“刘廷佐”?岂由偶尔笔误,抑或刘氏之名前后改易?俟考。夫牧斋此时欲以知兵起用,联络持有兵权之主帅如马瑶草者,固不足怪。但其特致殷勤于瑶草部将之刘明辅,则恐别有用心。检上引计氏书“刘良佐”条后有附注云: 先君子云,昔刘良佐未显时,居督抚朱大典部下,忽为所知,加以殊恩。屡以军功荐拔,遂至总戎,亦一遇也。 是刘良佐与朱大典有关。《明史·二七六·朱大典传》略云: 崇祯五年四月,李九成、孔有德围莱州。山东巡抚徐从治中炮死,擢大典右佥都御史代之。诏驻青州,调度兵食。七月,登莱巡抚谢琏复陷于贼,总督刘宇烈被逮,乃罢总督及登莱巡抚,不设专任。大典督主客兵数万及关外劲旅四千八百余人合剿之,贼大败,围始解。贼窜归登州。【副将靳】国臣等筑长园守之,攻围既久,贼粮绝,恃水城可走,不降。六年二月中旬,有德先遁,官军遂入【登州】大城,攻水城未下,游击刘良佐献轰城策。城崩,官军入,贼尽平。八年二月,贼陷凤阳,诏大典总督漕运,兼巡抚庐、凤、淮、扬四郡,移镇凤阳。【十四年】六月,命大典总督江北及河南、湖广军务,仍镇凤阳,专办流贼。贼帅袁时中众数万,横颍、亳间。大典率总兵刘良佐等击破之。 南沙三余氏《南明野史·上》云: 广昌伯刘良佐,字明宇。故东抚朱大典之旧将,后督淮扬,再隶麾下,从护祖陵。御革左眼,再收永城。号“花马刘”者也。 据此,刘良佐实为朱大典在山东平定登莱一役,卓著战功之骁将。后来大典移驻凤阳,良佐之兵乃其主力。牧斋歌颂瑶草战功,专及明辅,事理所当然。鄙意尚有可注意者,即《明史·朱大典传》中“罢总督及登莱巡抚,不设专任”一事,盖此点极与牧斋有关。前引牧斋《送程九屏领兵入卫二首时有郎官欲上书请余开府东海任捣剿之事故次首及之》一题,及诗中“东征倘用楼船策”句,及《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四,诗中自注云“沈中翰上疏请余开府登莱,以肄水师”,并《有学集·三二·卓去病先生墓志铭》载,崇祯末,中书沈廷扬特疏请牧斋开府东海,任援剿事。《明史·八六·河渠志·海运门》及同书二七七《沈廷扬传》所载季明本末较详,而沈氏受命驻登州,领宁远饷务一点,尤与其请任牧斋为登莱巡抚事有关。 又,《鲒埼亭集外编·四·明沈公神道碑铭》述五梅海运之功甚详,而不及其请任牧斋为登莱巡抚事。并其上书时任中书之职名亦不书,盖欲避免沈氏与牧斋之关系。但文中云: 大兵之下松山也,绕出洪承畴军后,围之急,十三镇援兵俱不得前,城中饷绝,道已断。思陵召公议之,公请行。自天津口出,经山海关左,达鸭绿江,半月抵松山,军中皆呼万岁。公还,松山竟以援绝而破。时论以为初被围时,若分十三镇之半,从公循海而东,前后夹援,或有济,而惜乎莫有见及之者。 据此可见季明海运之策,与请任牧斋巡抚登莱两事,实有相互关系。谢山虽恶牧斋,欲讳其事,亦有不可得者。【《嘉定县志·一九·文学门·沈宏之传》云:“族弟崇明廷扬入中书,建海运策,疏出宏之手。丙戌,廷扬死节,宏之殡之虎丘,志而铭之。”可供参考。】《初学集·二十·上·东山诗集·三·【崇祯十四年】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八首》之六“闻道松山尚被围”句,可证牧斋赋此诗前后,甚欲一试其平生谈兵说剑之抱负,觊觎登莱巡抚之专任。故于登州一役立有战功之刘良佐,尤所属望。不知明辅亦如鹤洲之能以武人而能诗,可欣赏此江左才人之篇什,更通解其欲任登莱巡抚之微旨欤?至《驾鹅行》中“惊呼病妇笑欲噎”之句,牧斋于此忽涉及河东君,亦非无因,殆由瑶草早已得闻钱、柳因缘之佳话。《东山酬和集》刊成于崇祯十五年春间,集中所收诸词人和章,为徐元叹诗最多。【并可参《初学集·三二·徐元叹诗序》。】以平日徐、马文字关系推之,瑶草当已先得见《东山酬和集》也。牧斋特作此句,所以表示河东君实非寻常女子,乃一“闺阁心悬海宇棋”之人,可与杨国夫人等视齐观,并暗寓以韩蕲王自待之意。未识瑶草读之以为何如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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