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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西溪湖水看梅赠吴仁和》云:

  【诗略。】

  寅恪案:吴仁和者,当时仁和县知县吴坦公培昌也。光绪修《杭州府志·一百零二·职官·四》“仁和县知县”云:

  吴培昌,华亭人,进士。【崇祯】十一年任。胡士瑾,贵池人,进士。【崇祯】十五年任。

  又,《陈忠裕全集·一六·湘真阁集·寄仁和令吴坦公》(七律)题下附考证可互参。卧子《寄坦公》诗,有句云:

  常严剑佩迎朝贵,更饬厨传给隐沦。

  可谓适切坦公当日忙于送往迎来之情况。若牧斋者,以达官而兼名士,正处于朝贵隐沦之间,宜乎有剑佩之迎、厨传之给也。

  《横山题江道暗蝶庵》云:

  疏丘架壑置柴关,冢笔巢书断往还。
  尽揽烟峦归几上,不教云物到人间。
  萧疏屋宇松头石,峭茜风期竹外山。
  莫殢蝶庵成蝶梦,似君龙卧未应闲。

  寅恪案:江道暗本末未详,俟更考。但检马元调《横山游记》【下引各节可参光绪修《杭州府志·三十·古迹·二》“横山草堂”条及所附江元祚《横山草堂记》】卷首崇祯十年夏五月《自序》略云:

  武林余所旧游,未闻有横山焉者。今年春偶来湖上,一日梦文陆子历叙此中读书谈道之士,为余所未见者六七人。余因请六七人室庐安在?梦文谓诸子近耳,独江道暗邦玉在黄山深处。然言黄山,不言横山。【寅恪案:江元祚文云:“黄山旧名‘横山’,土音呼‘横’为‘黄’,遂相传为‘黄山’”等语,可供参证。】

  同书“楼西小瀑”条云:

  返乎竹浪【居】,而道暗适自城中归蝶庵。亟来晤,相见恨晚。抗言往昔,谈谐间发,极尔清欢,夜分乃歇。

  同书“白龙潭”条云:

  【四月】廿八日早起即问白龙潭,邦玉谓草深竹密,宜俟露晞。乃先走蝶庵,访道暗。蝶庵者,道暗藏修精舍,径在绿香亭外。沿溪得小山口,绿阴沉沉,编荆即是。秀竹千竿,掩映山阁。历磴连呼,衡门始豁。升堂坐定,寂如夜中,仰看屋梁,大字凡四,“读书谈道”。心胸若披,乐哉斯人,饮水当饱。

  同书卷末载崇祯十年丁丑小寒日勾甬万泰《跋》略云:

  自邦玉氏诛茅结庐,一时名流多乐与之游,而人始知有横山。会同人江子道暗挈妻子读书其中,因得偕陆子文虎【彪】策杖从之。

  可知江道暗为杭州名士无疑,而马氏游记关于蝶庵之叙述,尤可与钱诗相印证也。至马、万二氏所言之邦玉,或即作《横山草堂记》之江元祚。但牧斋此次游横山之诗什,不及邦玉之名与其园林之胜,殊不可解。今亦未悉其本末,并与道暗之关系,当再详检。

  光绪修《杭州府志·三三·名胜门》“西溪探梅”条云:

  由松木场入古荡溪,溪流浅狭,不容巨舟。自古荡而西至于留下,并称“西溪”。曲水周环,群山四绕。名园古刹,前后踵接,又多芦汀沙溆,重重隔断,略彴通行,有舆马不能至者。其地宜稻宜蔬宜竹,而独盛于梅花。盖居民以为业,种梅处不事杂植,且勤加修护,本极大而有致。又多临水,早春时沿溪泛舟而入,弥漫如香雪海。

  沈德潜等辑《西湖志纂·一三·西溪胜迹门》云:

  西溪溪流深曲,受余杭南湖之浸,横山环之,凡三十六里。

  牧斋留滞杭州时间几达一月之久,其踪迹似未越出西溪横山之区域。号为赏花,实则怀人。于无可奈何之际,当亦寻访名胜,愁对隐沦。凡此诸人诸地,并不能惊破其罗浮酣梦也。

  钱氏此次之游杭州,共得诗九首。直接及间接有关于梅花者,凡六首。其中二首,一为当地寺僧,一为当地官吏而作,可不计外,余四首实皆为河东君而赋也。观梅之举,本约河东君同行,河东君既不偕游,于是牧斋独对梅花,远怀美人,即景生情,故此四首咏梅之作,悉是河东君之写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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