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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复次,孟阳与牧斋之关系,其详可于两人之《集》中见之,兹不备论。但其同时人如前第三章引朱鹤龄《愚庵小集·与吴梅村书》,载宋辕文深鄙松圆,称为牧斋之“书佣”。后来文士如朱竹垞论松圆诗,亦深致不满。兹略录朱氏之言,以见三百年来评论松圆诗者之一例。

  《明诗综·六五》所选程嘉燧诗,附《诗话》云:

  孟阳格调卑卑,才庸气弱。近体多于古风,七律多于五律。如此伎俩,令三家村夫子诵百翻《兔园册》,即优为之,奚必读书破万卷乎?牧斋尚书深惩何李、王李流派,乃于明三百年中特尊之为诗老。六朝人语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胜梁。欲持荷作镜,荷暗本无光。”得无类是与?姑就其《集》中稍成章者,录得八首。

  夫松圆之诗固非高品,自不待言,但其别裁明代之伪体,实为有功。古今文学领域至广,创作家与批评家各有所长,不必合一。松圆可视为文学批评家,不必为文学创作者。竹垞所言,固非平情通识之论也。

  松圆与牧斋两人平生论诗之旨极相契合一点,兹姑不论。唯就崇祯十三四年冬春之间,两人之交谊言之,则殊觉可笑可怜。松圆本欲徇例往牧斋家度岁,忽遇见河东君亦在虞山,遂狼狈归里。牧斋又约其于西湖赏梅。松圆因恐河东君亦随往,故意负约不至杭州。俟牧斋独游新安,访孟阳于长翰山居,孟阳又复避去,盖未知河东君是否同来之故。及牧斋留题于山居别去之后,松圆返家,始悉河东君未随来游,于是追及牧斋于桐江,留此最后之一别。噫!年逾七十垂死之老翁,跋涉奔驰,藏头露尾,有如幼稚之儿童为捉迷藏之戏者,岂不可笑可怜哉?牧斋固深知孟阳之苦趣,于孟阳卒后,其诗文中涉及孟阳者,则往往追惜于桐江之死别,情感溢于言表。由今观之,牧斋内心之痛苦,抑又可推见矣。

  牧斋此次,即崇祯十四年二月之大部分时间,滞留杭州。其踪迹皆于《初学集·一八·东山诗集·一》寓杭州诸诗中推寻得之。检此集此卷所载诸诗,自《有美诗》后至《余杭道中望天目山》,只就牧斋本人所作,而河东君和章不计外,共得九题。取《东山酬和集·二》所载牧斋之诗参较,则《初学集》所载多《东山酬和集》五题。盖此五题之所咏,皆与河东君无关故也。但此五题虽与河东君无关,然皆牧斋崇祯十四年二月留滞杭州所作。在此时间,牧斋既因河东君之未肯同来,程松圆复不愿践约,失望之余,无可奈何之际,只得聊与当时当地诸人,作不甚快心满意之酬酢。实与此时此地所赋有关河东君诸诗出于真挚情感者,区以别矣。此类酬应之作,原与本文主旨无涉,自可不论。唯其中亦略有间接关系,故仅就其题中之地或人稍述之,以备读者作比较推寻之数据云尔。

  《初学集·一八·东山诗集·一·栖水访卓去病》云:

  【诗略。】

  寅恪案:《有学集·三二·卓去病先生墓志铭》略云:

  去病姓卓氏,名尔康。杭之塘西里人。

  又光绪修《唐栖志·二·山水门》“官塘运河”条云:

  下塘在县之东北,泄上塘之水,受钱湖之流,历五林、唐栖,会于崇德,北达漕河,故曰“新开运河。”

  据此知牧斋于崇祯十四年正月晦日,即廿九日,在鸳湖舟中赋《有美诗》后,当不易原来与河东君同乘之舟,直达杭州。初次所访之友人,即“杭之塘西里人”卓去病。后此九年,即顺治七年,牧斋访马进宝于婺州,途经杭州,东归常熟,《有学集·三·庚寅夏五集·西湖杂感序》云:“是月晦日记于塘栖道中。”亦由此水道者。盖吴越往来所必经也。

  《夜集胡休复庶尝故第》云:

  惟余寡妇持门户,更倩穷交作主宾。

  寅恪案:此两句下,牧斋自注云:“休复无子,去病代为主人。”又《初学集·八一》载《为卓去病募饭疏》一文,列于《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及《追荐亡友绥安谢耳伯疏》后。故知此三文当为崇祯十四年二月留滞杭州同时所作也。休复名允嘉,仁和人。事迹见光绪修《杭州府志·一四四·文苑传·一》。

  《西溪郑庵为济舟长老题壁》云:

  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
  落梅风里经声远,修竹阴中梵响迟。

  寅恪案:《初学集·八一·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略云:

  献岁拏舟游武林,泊蒋村,策杖看梅,遍历西溪法华,憩郑家庵。济舟长老具汤饼相劳。观其举止朴拙,语言笃挚,宛然云栖老人家风也。口占一诗赠之,有“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之句,不独倾倒于师,实为眼底禅和子痛下一钳锤耳。师以此地为云栖下院,经营数载,未溃于成,乞余一言为唱导。辛巳仲春聚沙居士书于蒋村之舟次。

  光绪修《杭州府志·三五·寺观·二》“古法华寺”条云:

  在西溪之东,法华山下。明隆万间,云栖袾宏以云间郑昭服所舍园宅为常住,址在龙归径北,约八亩有奇。初号“云栖别室”,俗名“郑庵”。崇祯【六年】癸酉秋,郡守庞承宠给额称“古法华寺”。

  此条下附吴应宾【吴氏事迹见《明诗综·五五》及《明诗纪事·庚·一五》等】《古法华寺记》云:

  古杭法华山有云栖别院者,乃云间青莲居士郑昭服所施建也。居士归依莲大师,法名广瞻,雅发大愿,将昔所置楼房宅舍山场园林若干,施与弥天之释,为布地之金。大师命僧济舟等居焉。青莲弃世,其子文学食贫,而此永为法华道场。众请郡守庞公承宠捐金给额,改为古法华寺,济舟乞余言以纪其事。

  前论牧斋崇祯庚辰冬至日示孙爱诗,已引此《书济舟册子》之文上一节,痛斥嘉禾门人所寄乞叙之某禅师开堂语录,兹不重录。济舟虽为能守“云栖老人家风”之弟子,且能求当世文人为之赋诗作记,似亦一风雅道人,但据牧斋此文下一节所描绘,则殊非具有学识、贯通梵典之高僧。今忽为之赋诗,并作文唱导募化,未免前后自相冲突,遂故为抑扬之辞,借资掩饰,用心亦良苦矣。噫!牧斋当此时此地,河东君未同来,程松圆不践约,孤游无俚,难以消遣之中,不得已而与此老迈专事念佛之僧徒往来酬酢。其羁旅寂寞之情况,今日犹能想见。所咏之诗,亦不过借以解嘲之语言,其非此卷诸诗中之上品,无足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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