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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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所谓“画楼”,殆指《尺牍》第一通所谓“桂栋药房”之然明横山别墅,即牧斋诗中所谓“汪氏书楼”者也。此诗第二句“杨柳丝多待好风”,中藏河东君之新旧姓氏。第八句则暗藏“隐”字,即河东君此时之改名。故《湖上草》之作者,亦题为“柳隐如是”。当时作诗之风气,诗中往往暗藏有关人之姓名,第二章已详论之矣。又,牧斋于崇祯十三年秋间《与姚叔祥共论近代词人诗》云“近日西陵夸柳隐”,可知牧斋作诗时,实已得见然明所刻之《湖上草》,而“西陵”“柳隐”两辞并用,殆即指此首而言耶?

  《西泠》第十首云:

  荒凉夙昔鹤曾游,松柏吟风在上头。【原注:“时游孤山。”】
  苑吏已无勾漏鼎【原注:“稚川为勾漏长。”】,烟霞犹少岳衡舟。【原注:“褚元璩隐于钱塘时放舟衡岳。”】
  遥怜浦口芙蓉树,彷佛山中孔雀楼。
  从此邈然冀一遇,遗宫废井不胜愁。

  寅恪案:此首在《湖上草》诸诗中非佳妙之作。但亦非寻常游览之作,必有为而发。惜今不能考实。姑妄推测,约略解释,殊不敢自信也。第二句下自注云:“时游孤山。”故知河东君游孤山而有所感会。然细绎全首词旨,除“鹤曾游”外,其他并无与孤山典故有关者。颇疑此诗殆有感于冯小青之事而作。“松柏同心”已成陈迹,冯云将家已贫落,无复炼金之鼎,往来于富人之门,不能如褚元璩之高逸。旧日小青之居处,犹似己身昔日松江之鸳鸯楼,即南楼,既睹孤山陈迹之荒凉,尚冀他日与卧子重寻旧好也。褚元璩为褚伯玉之字。其事迹见《南齐书·五四》及《南史·七五》本传。《嘉庆一统志·二九四·绍兴府·山川门》“宛委山”条引《遁甲开山图》云:“禹治水,至会稽,宿衡岭。”

  又同书同卷《陵墓门》云:“齐褚伯玉墓在嵊县西西白山。”“衡岭”当即“衡岳”,固是元璩栖隐之地,不过倒“衡岳”为“岳衡”,以协声调,殊觉牵强耳。何逊《夜梦故人》诗云“浦口望斜月,洲外闻长风”及“相思不可寄,直在寸心中”【见《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何记室集》】,河东君“浦口”之句,初视之,不过仲言诗意。细绎之,则知实出《王子安集·二·采莲赋》中“浦口窄而萍稠”之语。

  崇祯八年秋河东君与卧子有采莲一段佳话,前论卧子《采莲赋》节中已详及,兹可不赘。盖河东君赋此诗之际,遥想八年前之“鸳鸯楼”即“南楼”,此时当亦同一荒凉境界,斯所以因游孤山,忆昔怀人,乃有此作耶?“孔雀楼”者,疑是用《列仙传·上·萧史传》“能致孔雀白鹤于庭”,《太平广记·四八八》元稹《莺莺传》载《续会真诗》云“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宋某氏《侍儿小名录拾遗》引《帝王世纪》云“秦穆公女名弄玉,善吹箫,作凤凰音,感凤凰,从天而降。后升天矣”,及《九家集注杜诗·一七·郑驸马宅宴洞中(七言近体)》“自是秦楼压郑谷”句下注“赵云,此言主家本是秦女之楼,而气象幽邃,压倒郑子真之谷口矣”之典。盖以己身与卧子同居松江之“鸳鸯楼”即南楼,有似小青与云将同居之孤山“秦楼”,即“孔雀楼”耳。此诗首句“鹤曾游”之“鹤”,亦当是同出此典,不仅用林君复事也。【参《嘉庆一统志·二八四·杭州府·二·古迹门》及光绪修《杭州府志·三十·古迹·二·钱塘县》“放鹤亭”条。】

  河东君自伤其身世与小青相类,深恨冯妻及张孺人之妒悍、云将及卧子之懦怯,遂感恨而赋此诗欤?《湖上草》中《过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是否与此首同时所作,虽不能知,然此“友人”当为冯云将,则无可疑。所以讳言之者,或因有游孤山悼小青之什,故不显著冯氏之名也。

  《清明行》云:

  春风晓帐樱桃起,绣阁花骢绮香旨。【寅恪案:“绮香旨”三字,杭州高氏藏明本作“绮晴旨”,北京钞本亦同。“晴旨”或是“情旨”之讹误,但仍涉牵强。瞿氏钞本作“绮香旨”,复不可通。然瞿本之易“晴”为“香”,当经过改校而又讹写者。岂校改者本改“晴”为“音”,“音”更误为“香”耶?假定为“音旨”,则《世说新语·赏誉类》“太傅东海王镇许昌”条云:“奉诵遗言,不若亲承音旨。”《晋书·四九·阮瞻传》亦同。又《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梁简文帝集·一》“与广信侯重述内典书”云:“阔绝音旨,每用延结。”故改为“音旨”,殊有理据。至于“绮”字,则寅恪疑为“绝”字之形讹。“绣阁花骢绝音旨”或“情旨”者,佳人绣阁中骑花骢公子之“音旨”或“情旨”断绝也。若如此校改,辞意虽甚可通,然辗转揣测,终嫌武断。姑备一说于此,以俟通人之教正耳。】
  桃枝柳枝偏照人,碧水延娟玉为柱【“柱”瞿本误作“桂”】。
  朱兰入手不禁红,芳草纷匀自然紫。
  西泠窈窕双回鸾,蕙带如闻明月气。
  可怜玉鬓茱萸心,盈盈艳作芙蓉生。
  明霞自落凤巢里,白蝶初含团扇情。
  丹珠夜泣柳条曲,梦入莺闺漾空渌。
  斯时红粉飘高枝,荳蔻香深花不续。
  青楼日暮心茫茫。柔丝折入黄金床。
  盘螭玉燕无可寄【寅恪案:此句可参倪璠注《庾子山集·五·燕歌行》中“盘龙明镜寄秦嘉,辟恶生香寄韩寿”句,及《杨柳歌》中“白玉手版落盘螭”句】,
  空有鸳鸯弃路旁。

  寅恪案:此题虽为《清明》,然辞旨与清明殊少关涉。反复诵读,并取陈卧子之诗参证之,始恍然明了其间之关系也。卧子诗与河东君此诗之有关者共三首。一为崇祯八年乙亥春之《樱桃篇》,二为崇祯九年丙子春之《寒食行》,三为崇祯十二年己卯春之《上巳行》。《樱桃篇》及《寒食行》载于《平露堂集》。宋征璧序此集云:

  陈子成进士归,读礼之暇,刻其诗草名白云者。已又裒乙亥、丙子两年所撰著,为《平露堂集》。刻成,命予序之。

  然则《平露堂集》刻成,至早当在崇祯十年下半年,迟则在崇祯十一年。至《湘真阁集》之刻成,已在崇祯十四年之后矣。卧子赋《樱桃篇》时,正值其与河东君同居之际。此篇固为河东君所亲见而深赏者。《寒食行》作成之时,河东君虽已离去卧子,但《平露堂集》之镌刻,至迟亦在崇祯十一年。河东君作《清明行》之前,亦必得见卧子之《寒食行》也。职此之故,河东君《清明行》中之辞句,往往与卧子《樱桃篇》《寒食行》相类似,自非偶然。盖河东君此时之诗,多取材于卧子之作品。如前所论《湖上草》中《西湖八绝句》“桃花得气美人中”一首,实与卧子崇祯八年春间所作《寒食》(七绝)有关者,即是其例证。兹录卧子《樱桃篇》及《寒食行》于下。读者取与河东君《清明行》并观,则其间关系自明,不待赘论。至二人作品之所以从同相似之故,实由两方情感笃挚,遂亦渐染及于文字使然。未可举《偷江东集》之故事相诮【见《旧五代史·一四·罗绍威传》】,而以柳隐偷罗隐为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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