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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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河东君《湖上草》有《过孤山友人快雪堂》(七律)一首。据《列朝诗集·丁·一五·冯梦祯小传》云: 筑室孤山之麓,家藏《快雪时晴帖》,名其堂曰“快雪”。 可知此友人即冯云将。河东君游西湖时,固尝与云将往还也。崇祯十三年冬间河东君居牧斋家,汪、冯二人欲同至虞山者,当是劝说河东君不再放弃机会,即适牧斋也。此后然明游闽,牧斋乃托云将至松江构促河东君。前论《尺牍》第三十一通时,已言及之矣。“阁梅梁雪,彦会可怀。不尔,则春怀伊迩,薄游在斯。当偕某翁便过通德”者,河东君初迁入我闻室时,当已与牧斋约定于崇祯十三年岁杪同至杭州,否则,亦拟于崇祯十四年春间偕游西湖,共访然明。疑此预约皆出自牧斋之意,盖欲请然明劝说河东君之故。观前引第三十一通首节,然明甚夸牧斋气谊等语,可以推知也。鄙意河东君此书乃是由牧斋所促成,必经牧斋过目者。当日牧斋特遣人致函然明,告以河东君之将至杭过访,并请其代为劝说。牧斋致然明之书,惜已不可得见,而河东君此书之性质,不过牧斋专函之附片耳。 关于《湖上草》赠诸文人之诗,虽为酬应之作,不必多论。然有一特点,即牧斋所称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语特庄雅”者是也【见《东山酬和集·一》第二诗题】。夫以河东君当日社会之地位,与诸男性文人往来酬赠,若涉猥俗,岂不同于溱洧士女之相谑,而女方实为主动者乎?【见《毛诗·郑风·溱洧》孔氏《正义》。】此河东君酬赠诸诗,所以“语特庄雅”,自高身分之故。顾云美云“【河东君】游吴越间,格调高绝,词翰倾一时”,洵非虚誉也。 《蘼芜纪闻·上》载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文考略》一名《然脂集》云: 【河东君】所著有《戊寅草》。邹斯漪刻其诗于《诗媛十名家集》中。【寅恪案:《佚丛甲集·牧斋集外诗》附《柳如是诗》,卷尾载武陵渔人《跋》云:“苏息翁新购《诗媛八名家》,令急为借读。内有河东君一□,特为录出。”与此作“诗媛十名家”者不同。】又汪汝谦刻其《尺牍》一卷。林雪云,《如是尺牍》艳过六朝,情深班蔡。《神释堂诗话》云:“河东诗早岁耽奇,多沦荒杂。《戊寅》一编,遣韵缀辞,率不可诘。最佳如《剑术行》《懊侬词》诸篇,不经剪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每遇警策,辄有雷电砰霍、刀剑撞击之势,亦鬟笄之异致矣。后来多传近体,七言乃至独绝。若‘婉娈鱼龙问才艳,深凉烽火字珊瑚’‘下杜昔为走马地,阿童今作斗鸡游’‘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无梦不蒙蒙’‘月幌歌阑寻麈尾,风床书乱觅搔头’‘洗罢新松看沁雪,行残旧药写来禽’,此例数联,惝恍朦胧,附以神丽,鱼、薛擅能,兹奇未睹。诚如陈思所云‘神光离合,乍阴乍阳者’也。拟古如‘台馆易嵯蛾,珠玉会萧瑟’,读之尤令人悲悚。《尺牍》含咀英华,有六朝江、鲍遗风。” 又邹弢《三借庐笔【赘】谈·一二》“河东君”条略云: 往见书贾持《河东君诗稿》一册,乃惠山韵香尼手录本。仅记其《夜起》二句云“初月不明庭户暗,流云重叠吐残星”,真得初唐神韵者。 寅恪案:《神释堂诗话》中所举七言近体数联,“婉娈”一联见《戊寅草·初夏感怀四首》之二。“下杜”一联见同书《五日雨中》。“小苑”一联即下引《西泠十首》之一第三、第四两句,洵佳作也。“月幌”一联见《初学集·二十·东山诗集·三》附河东君和牧翁《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一。“洗罢”一联见《有学集·二·秋槐诗支集》附河东君和牧翁《人日示内二首》之二。又所举拟古诗“台馆”两句,则见《戊寅草·拟古诗十九首》中《去者日以疏》一首。至若邹弢《三借庐赘谈·一二》所举《夜起》两句【详见后引】,今尚未能证实,更俟详考。凡此诸例,虽皆河东君诗句之流播人口者,然其佳作犹不止此数例而已也。《湖上草》诸诗,《西湖八绝句》之“桃花得气美人中”一首于第二章论牧斋《与姚叔祥共论近代词人戏作七绝》及第三章论卧子崇祯八年春间所作《寒食(七绝)三首》时,已两次全引其文,不须更重录外,兹再择录最佳及有关考证者共数首,略加校释于下,聊见全豹之一斑云尔。 《西泠十首》之一云: 西泠月照紫兰丛,杨柳丝多待好风。 小苑有香皆冉冉,新花无梦不蒙蒙。 金吹油壁朝来见,玉作灵衣夜半逢。 一树红梨更惆怅,分明遮向画楼中。 寅恪案:河东君此诗为咏当时西湖诸名媛而作,并自述其身世之感也。“西泠月照紫兰丛”者,用《李义山诗集·中·汴上送李郢之苏州》诗“苏小小坟今在否,紫兰香径与招魂”之语。“丛”者,“多数”之义,指诸名媛言。与下文“一树”之指己身言者,相对为文。“杨柳丝多待好风”乃合《李义山集·中·无题二首》之一“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两句为一句。【寅恪案:《李集》诸本“待”字多作“任”。冯浩《玉谿生诗笺注·四》“待”字下注云:“一作任,误。”神州国光社影印牧斋手校《李集》中亦作“待”。】“金吹”二字,杭州高氏所藏明本亦同,殊不易解。 或谓用乔知之《从军行》一作《秋闺》诗“玉霜冻珠履,金吹薄罗衣”之语【见《全唐诗·第二函》乔知之诗】。盖河东君以其身世,初亦略同于窈娘,宜于乔补阙之《秋闺》《绿珠篇》等诗,有所感会。《戊寅草》载其《寒食雨夜十绝句》之五云:“想到窈娘能舞处,红颜就手更谁知。”陈卧子于崇祯六年清明,即河东君赋《寒食雨夜》诗之次日,亦有“今日伤心何事最,雨中独上窈娘坟”之句【见《陈忠裕全集·一九·陈李倡和集·清明》(七绝)】。故河东君之用“金吹”二字,恐非出于偶然也。鄙意此说未是。第一理由,乔诗之“金吹”当作“金风”解,“吹”字应读去声。但在柳诗,则应作平声始合音调。第二理由,“金吹”与“油壁”不相关联,两词连用亦似牵强。职此之故,颇疑“金吹”应作“金鞭”。“鞭”字脱落,因误成“吹”字耳。《苏小小歌》云:“我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见郭茂倩《乐府诗集·八五》。】故“金鞭”即指“青骢马”言,与“油壁”一辞相联贯。且“鞭”字平声,于音律协调,较作“金吹”者更为易解矣。“玉作”亦疑为“玉佩”之讹误。《楚辞·九歌·大司命》云:“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者,是也。 “金鞭油壁”与“玉佩灵衣”相对为文,自极工切。“红梨”者,《玉谿生诗》“崇文馆里丹霜后,无限红梨忆校书”【见《李义山诗集·中·代秘书赠弘文馆诸校书》】,本以“红梨”比事,即取郑虔柿叶临书之意,乃指“男校书”之校书郎。后来因薛涛有“女校书”之称,遂用“红梨”以目女校书,如徐复祚之《红梨记》戏剧乃其例也。河东君自比于“一树红梨”“遮向画楼中”者,即遮隐于画楼之中,不欲俗人窥见之意。《尺牍》第五通云:“弟之所汲汲者,亡过于避迹一事。”河东君此诗自言其所以不同于西湖当时诸名媛者,乃在潜隐一端。其改名为“隐”,取义实在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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