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〇九


  复次,河东君之访半野堂,在此之前,实已预有接洽,并非冒昧之举,俟后详论。其“幅巾弓鞋,著男子服”者,不仅由于好奇标异、放诞风流之故。盖亦由当时社会风俗之拘限,若竟以女子之装束往谒,或为候补宰相之当关所拒绝,有以致之也。其所以虽着男子之“幅巾”,而仍露女子之“弓鞋”者,殆因当时风尚,女子以大足为奇丑。故意表示其非如蒲松龄《聊斋志异》所谓“莲船盈尺”之状耶?自顾云美作图征咏之后【此图今藏沈阳故宫博物馆。余可参范锴《花笑庼杂笔·一·河东君访半野堂小影图传并题诗跋五则》】,继续摹写者,颇亦不少。惜寅恪未得全见。惟神州国光社影印余秋室白描柳如是小像最为世所称道。蓉裳善画美人,有“余美人”之目【见秦祖永《续桐阴论画》等】,竟坐是不得为状头【见蒋宝龄《墨林今话·七》】。此小像不知是何年所作,以意揣之,当在秋室乾隆丙戌殿试以后。然则“余美人”之未能中状元,此小像实不任其咎也。又“美人”本为河东君之号,以“余美人”而画“杨美人”,可称双美矣。因戏题三诗,附载于后,以博好事者一笑。诗云:

  弓鞋逢掖访江潭,
  奇服何妨戏作男。
  咏柳风流人第一【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有句云:“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非用谢道蕴咏絮事】,
  画眉时候月初三。【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二日入居牧斋新建之我闻室。李笠翁《意中缘》剧中,黄天监以“画眉”为“画梅”。若从其言,则属对更工切矣。一笑!】
  东山小草今休比,
  南国名花老再探。【牧斋于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廷试以第三人及第,时年二十九岁。至崇祯十三年庚辰遇河东君时,年已五十九岁矣。】
  好影育长终脉脉【见《世说新语·纰漏类》】,
  兴亡遗恨向谁谈?

  岱岳鸿毛说死生,当年悲愤未能平。
  佳人谁惜人难得,故国还怜国早倾。
  柳絮有情余自媚,桃花无气欲何成。
  杨妃评泊然脂夜,流恨师涓枕畔声。

  佛土文殊亦化尘,如何犹写散花身?
  白杨几换坟前树,红豆长留世上春。
  天壤茫茫原负汝,海桑渺渺更愁人。
  衰残敢议千秋事,剩咏崔徽画里真。

  河东君札中“南宫主人”之语,指牧斋言。盖北宋以来,习称礼部为“南宫”【见王辟之《渑水燕谈录·七·歌咏类》“范文正公未免乳丧其父”条】,时牧斋以礼部右侍郎革职家居故也。“冯云将”者,南京国子监祭酒秀水冯梦祯之仲子。梦祯以文章气节有声于时【见《初学集·五一·南京国子监祭酒冯公墓志铭》,《列朝诗集·丁·一五》“冯祭酒梦祯”条《小传》及光绪修《嘉兴府志·五二·冯梦祯传》】,以娶仁和沈氏之故,遂居杭州。【见光绪修《杭州府志·一六九·冯梦祯传》。】云将虽为名父之子,而科试殊不得志,身世颇困顿。与汪然明始终交好。观《牧斋有学集·三二·汪然明墓志铭》云:

  及乎弥留待尽,神明湛然。要云将诸人,摩挲名迹,吹箫摘阮,移日视荫,乃抗手而告别。

  可为例证。今《春星堂集》中关涉冯云将者甚多。兹仅择录《梦香楼集》所附《和诗中云将四绝句》之一于下。其诗辞旨皆不佳,远不及黄媛介、李渔诸人之和作也。冯鹓雏和诗云:

  轻绡飘拂紫云香,玉骨凌风枕簟凉。
  幽梦回来情仿佛,不知谁个是檀郎。

  《牧斋尺牍·一·与宋玉叔琬书》云:

  不肖在杭有五十年老友曰冯鹓雏,字云将者,故大司成开之先生之仲子也。年八十有七矣。杜门屏居,能读父书,种兰洗竹,不愧古之逸民。开之故无遗资,云将家益落。

  据此,云将暮齿之情况,亦可想见矣。兹所以不避繁赘之嫌,略详云将名字及生平者,盖为小青故事后人多所误会之故。《列朝诗集·闰·四》“女郎羽素兰”条《小传》附论小青事云:

  又有所谓小青者,本无其人。邑子谭生造《传》及《诗》,与朋侪为戏曰:“小青者,离“情”字。”正书“心”旁似“小”字也。或言姓钟,合之成“钟情”字也。其《传》及《诗》俱不佳,流传日广,演为传奇。【寅恪案:牧斋此条可参《陈忠裕全集·十·几社稿·彷佛行》并所附李舒章原作。】至有以《孤山访小青墓》为诗题者。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良可为喷饭也。以事出虞山,故附著于此。

  陈文述《兰因集·上》【参陈文述《西泠闺咏·九·梅花屿冯小青诗序》】辨正牧斋之说,略云:

  或妒妇扬焚图毁诗之余烈,百计以灭其迹。冯既旧家,妇应豪族。蒙叟受托,作此不经之语,未可知也。

  寅恪案:颐道居士骏牧斋所言之谬,甚确。但以牧斋受冯生嫡室之托,造作不经之语,殊不知牧斋与云将交谊甚笃,因讳其娶同姓为妾,与古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之教义相违反也【见《小戴记·曲礼·上》】。至云伯撰《西泠闺咏》,又以小青之夫为冯千秋。是误认冯云将即冯千秋,则为失实。据光绪修《杭州府志·一四八·冯延年传》云:

  冯延年,字千秋。明国子监祭酒秀水梦祯孙。梦祯娶武林沈氏,爱西湖之胜,筑快雪堂于湖上。延年因入籍钱塘。中崇祯十二年副贡,入太学。归隐秋月庵。

  然则千秋乃开之之孙。牧斋作开之《墓志》云:“余与鹓雏好。”是牧斋为云将之故,因讳小青之事,较合于情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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