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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小腆纪年附考壹柒顺治七年庚寅十二月丙申十七日“明督师大学士临桂伯瞿式耜、江广总督兵部尚书张同敞犹在桂林,谕降不屈,死之”条云:

  〔张〕同敞手出白网巾于怀,曰:服此以见先帝。

  钱曾牧斋《投笔集》笺注上“后秋兴之二”第陸首“胡兵翻为倒戈愁”句牧斋自注云:

  营卒从诸酋长,皆袖网巾氈帽,未及倒戈而还。

  此等皆可以为证。

  牧斋此诗前二句亦同此旨,末二句自谓不能将兵如唐之段志玄尉迟敬德,只能读书作文。此本是真实语,但其在弘光时自请督师以御清兵,则恐是河东君之怂恿劝勉,遂有是请耳。

  “题画”云:

  撼撼秋声卷白波,青山断处暮云多。
  沉沙折戟无消息,卧看千帆掠槛过。

  寅恪案:遵王注本此诗列于“燕子矶归舟作”后一题,“归舟”诗有“薄寒筋力怯登楼”及“风物正于秋老尽,芦花枫叶省人愁”等句,涵芬楼本列于“燕子矶舟中作”后一题,“舟中”诗亦有“轻寒小病一孤舟”句,并参以此诗第壹句“撼撼秋声”之语,足证牧斋赋此“题画”七绝必在九月。《全唐诗》第捌函杜牧肆“赤壁”诗云:“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郞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前论魏白衣致书郑延平谓“海道甚易,南风三日可直抵京口”,牧斋待至九月,以气候风向之改变,知郑氏无乘南风来攻南都之可能,遂不觉感樊川诗旨而赋此“题画”七绝也。

  “有人掸聂大年灯花词戏和二首”其一云:

  荡子朝朝信,寒灯夜夜花。
  也知虚报喜,争忍剔双葩。

  其二云:

  灯花烛夜多,寂莫怨青娥。
  一样银釭里,无花又若何。

  寅恪案:此为忆河东君之作,不过借和聂寿卿诗为题耳。

  “桥山”云:

  万岁桥山奠永宁,守祧日月镇常经。
  青龙阁道蟠空曲,玄武钩陈卫杳冥。
  坠地号弓依寝庙,上陵带剑仰神灵。
  金舆石马依然在,蹴踏何人夙夜听。

  寅恪案:此首为明太祖孝陵而作。末二句则希望郑延平率师来攻取南都也。

  “鸡人”云:

  鸡人唱晓未曾停,仓卒衣冠散聚萤。执热汉臣方借箸,畏炎胡骑已扬舲。(自注:“乙酉五月初一日召对,讲官奏曰马畏热,必不渡江。余面叱之而退。”)刺闺痛惜飞章罢,(自注:“余力请援扬,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请自出督兵,蒙温旨慰留而罢。”)讲殿空烦侧坐听。肠断覆杯池畔水,年年流恨绕新亭。

  寅恪案:此首为牧斋自述弘光元年乙酉时事,颇有史料价值。末二句盖伤福王及己身等之为俘虏而北行也。

  “蕉园”云:

  蕉园焚稿总凋零,况复中州野史亭。
  温室话言移汉树,长编月朔改唐蓂。
  謏闻人自讹三豕,曲笔天应下六丁。
  东观西清何处所,不知汗简为谁青。

  寅恪案:此首乃深恶当日记载弘光时事野史之诬妄,复自伤己身无地可托以写此一段痛史也。噫!牧斋在弘光以前本为清流魁首,自依附马阮、迎降清兵以后身败名裂,即使著书能道当日真相,亦不足取信于人,方之蔡邕,尤为可叹也。又同书同卷“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三云:“人拟阳秋家汗青,天戈鬼斧付沉冥。赤龙重焰蕉园火,烧却元家野史亭。”此绝句亦自惜绛云楼被焚,其所辑之明史稿本全部不存,与蕉园七律可以互证,故附录之于蕉园诗后。

  “小至夜月食记事”(自注:“十一月十有六日。”)云:

  蟾蜍蚀月报黄昏,冬至阳生且莫论。
  飞上何曾为玉镜,落来那得比金盆。
  朦胧自绕飞鸟羽,昏黑谁招顾兔魂。
  画尽炉灰不成寐,(涵芬楼本“不成”作“人不”。)一星宿火养微温。

  寅恪案:此首必有所指,今难确定,不敢多所附会。但检小腆纪年附考壹玖“〔顺治十四年丁酉四月〕明朱成功部将施举与我大清兵战于定海关,败绩死之”条云:“时成功谋大举入长江,令举招抚松门一带渔船为向导。举至定海关,遭风入港,遇水师,力战而死。”然则郑延平本拟于此年夏大举入长江,不幸遭风失败。牧斋当早知延平有是举,故往金陵以待之,迄至小至日,以气候之关系,知已无率舟师北来之希望,因有七八两句之感叹欤?俟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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