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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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日作家书题二绝句”云: 至日裁书报孟光,封题冻笔蘸冰霜。 栴檀灯下如相念,但读楞严莫断肠。 松火柴门红豆庄,稚孙娇女共扶床。 金陵无物堪将寄,分与长干宝塔光。 寅恪案:此两首文情俱妙,不待多论。唯据第贰首第贰句,知稚孙即桂哥,亦与赵微仲妻随同河东君居于白茆港之红豆庄,而不随其父孙爱留寓城中宅内。然则牧斋聚集其所最爱之人于一处也。(可参前论“丙申重九海上作”四首之四。)第贰首末二句可参下一题“丁酉佟冬十有七日长至礼佛大报恩寺。”在牧斋之意,宝塔放光即明室中兴之祥瑞,将来河东君亦当分此光宠,以其实有暗中擘划之功故也。 “和普照寺纯水僧房壁间诗韵,邀无可幼光二道人同作”云: 古殿灰沉朔吹浓,江梅寂历对金容。 寒侵牛目冰间雪,老作龙鳞烧后松。 夜永一灯朝露寝,更残独鬼哭霜钟。 可怜漫壁横斜字,剩有三年碧血封。 寅恪案:无可即方以智,幼光即钱澄之。(见小腆纪传贰肆方以智传及同书伍伍钱秉镫传并吾炙集“皖僧幼光”条。)方钱二人皆明室遗臣托迹方外者,此时俱在金陵,颇疑与郑延平率舟师攻南都之计划不能无关,牧斋共此二人作政治活动自是意中事也。纯水僧房壁间诗之作者究为何人,未敢决言,但细绎牧斋诗辞旨,则此作者当是明室重臣而死国难者,岂瞿稼轩黄石斋一辈人耶?俟考。 “水亭拨闷二首”其一云: 不信言愁始欲愁,破窗风雪面淮流。 往歌来哭悲鸲鹆,莫雨朝云乐爽鸠。 揽镜每循宵茁发,(涵芬楼本“宵茁”下自注云:“先作朝剃。”)拥衾常护夜飞头。 黄衫红袖今余几,谁上城西旧酒楼。 其二云: 琐闱夕拜不知由,热铁飞身一旦休。 岂有闭唇能遁舌,更无穴颈可生头。 市曹新鬼争颅额,长夜冤魂怨骷髅。 狼藉革胶供一笑,君王不替偃师愁。 寅恪案:此二首辞旨奇诡,甚难通解。遵王注虽于字面略有诠释,亦不言其用意所在。但牧斋赋诗必有本事,茲姑妄加推测,以备一说,仍待博识君子之教正。 鄙意此二诗皆为河东君而作。第壹首谓河东君之能救己身免于黄毓祺案之牵累,第贰首谓己身于明南都倾覆后随例北迁期间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特为之辨明也。第壹首第柒句“黄衫红袖”一辞应解作红袖中之黄衫。《有学集》诗注捌“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女侠谁知寇白门”及“黄土盖棺心未死”二句(全诗前已引)盖谓白门已死,今所存之女侠唯河东君一人足以当之,即与上引杜让水“帐内如花真侠客”句同一辞旨。第捌句兼用汉书玖贰游侠传矩章传“矩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新市,号曰城西矩子夏”并太平广记肆捌伍许尧佐柳氏传“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及“柳氏志防闲而不克”等语。此两出处遵王注均未引及。第贰首第壹句遵王虽用后汉书百官志引卫宏汉旧仪曰“黄门郞属黄门令,日暮入对青琐门拜,名曰夕郞”以为释,鄙意牧斋既未曾任执事中,则遵王所解无着落,疑牧斋意谓弘光出走,乃诏王觉斯及己身留京迎降。唐代诏书其开端必有“门下”二字,即王摩诘所谓“夕奉天书拜琐闱”之“天书”。(见《全唐诗》第贰函王维肆“酬郭给事。”)弘光诏殊不知其来由也。第贰句遵王注云“首楞严经:历思则能为飞热铁,从空雨下。五灯会元:世尊说大集经,有不赴者,四天门王飞热铁轮,追之令集”,甚是,盖谓清兵突至南都,逼迫己身等执以北行也。第柒第捌两句遵王注引列子汤问篇,周穆王怒偃师所造倡者以目招王之左右侍妾,遂欲杀偃师,偃师乃破散唱者以示王,皆革胶等假物所造之物语。牧斋意谓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实无其事,即《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小舟惜别”诗“人以苍蝇污白壁”句之旨也。 “投宿崇明寺僧院有感二首”其一云: 秋卷风尘在眼前,莽苍回首重潸然。(涵芬楼本“莽苍”作“苍茫”。) 居停席帽曾孙在,驿路毡车左担便。 日薄冰山围大地,霜清木介矗诸天。 禅床投宿如残梦,半壁寒灯耿夜眠。 其二云: 禾黍陪京夕照边,驱车沾洒孝陵烟。 周郊昔叹为牺地,蓟子今论铸狄年。 纶邑一成人易老,华阳十赉诰虚传。 颠毛种种心干折,只博僧窗一宿眠。 寅恪案:此二首疑是因崇祯十七年秋间偕河东君同赴南都就礼部尚书之任,途中曾投宿于崇明寺,遂追感前事而作也。前论钱柳二人同赴南都在七八月间,故第壹首一二两句谓景物不殊而时势顿改,殊不堪令人回首。第贰联上句谓南都倾覆,苟得生还者甚少,如己身及河东君,即遵王注引酉阳杂俎云“天王运伐勃律还,忽风四起,雪花如翼,风吹小海水成冰柱,四万人一时冻死,唯蕃汉各一人得还”之蕃汉二人也。下句谓此次岁暮独自还家,重经崇明寺,兵戈遍及西南,与前次过此时尚能苟且偷安者大异。第贰首一二两句谓此次在金陵谒拜孝陵,在南都倾覆之后,不胜兴亡之恨也。第壹联上句遵王注已引左传昭公二十二年“王子朝宾起有宠于景王”条以释之,但仅著诗句之出处,而未言牧斋作意所在。今以意揣之,牧斋盖谓马阮之起用己身为礼部尚书,不过以其文采照耀一世之故,深愧不能如牺鸡之自断其尾,以免受祸害也。下句遵王无释,检王先谦后汉书柒贰下方术传蓟子训传云:“时有百岁翁,自说童儿时见子训卖药于会稽市,颜色不异于今。后人复于长安东霸城见之,与一老翁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牧斋意谓回首当日与河东君同赴南都就宗伯任时已同隔世,殊有蓟子训在秦时目睹铸此铜人之感也。第贰联上下两句,遵王引史记及松陵集为释,甚是。牧斋意谓虽有复明之志,但已衰老,无能为力,虚受永历帝之令其联络东南伪帅遗民以谋中兴之使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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