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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一


  云间蔡练江澄鸡窗丛话云:

  钝翁太史好排斥前辈,而于虞山尤甚。一日其密友吴江计孝廉东谓之曰,我昔登泰山顶,欲遗矢,若下山有四十里之遥,不可忍,遂于岩畔溺焉,而泰山不加秽也。汪知其刺己,跳跃谩骂,几至攘臂。

  吴乔围炉诗话陆论陈卧子明诗选,推崇牧斋甚至。如:

  献吉高声大气,于鳞绚烂铿锵,遇凑手题,则能作殻硬浮华之语以震眩无识。题不凑手,便如优人扮生旦,而身披绮纱袍子,口唱大江东去。为牧斋所鄙笑,由其但学盛唐皮毛,全不知诗故也。

  嘉定以震川故,文章有唐叔达诸公。常熟以牧斋故,士人学问都有根本,乡先达之关系,顾不重哉?

  宏嘉诗文为钱牧斋艾千子所抨击,丑态毕露矣。以彼家门径,易知易行,便于应酬,而又冒班马盛唐之名,所以屡仆屡起。

  全唐诗何可胜计,于鳞抽取几篇,以为唐诗尽于此矣。何异太仓之粟,陈陈相因,而盗择(攫?)升斗,以为尽王家之蓄积哉?唐人之诗工,所失虽多,所收自好。卧子选明诗,亦每人一二篇。非独学于鳞,乃是惟取高声大气,重绿浓红,似乎二李者也。明人之诗不工,所取皆陈浊肤壳无味之物。若牧斋列朝诗早出,此选或不发刻耳。

  于鳞仿汉人乐府为牧斋所攻者,直是笑具。(寅恪案,此条可参春酒堂诗话,论李于鳞改古诗“枕郎左边,随郎转侧。”之“左”为“右”条。)

  等条,皆是其例。(并可参同书叁论高棅唐诗品汇引牧斋之说条。)修龄之正钱录,乃正牧斋列朝诗传中,其文不合于欧曾者。若论诗之旨,则全与牧斋相同。特标出此点,以免世人言正钱录者之误会。复次,牧斋之编《列朝诗集》,其主旨在修史,论诗乃属次要者。据上所引资料已足证明。兹并附述牧斋与朱长孺鹤龄注杜诗一重公案于此,以其亦与史事相关也。

  新唐书贰佰壹文艺上杜审言传附甫传赞曰:

  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

  牧斋笺注杜工部集首载诸家诗话引古今诗话一事云:

  章圣(指宋真宗。)问侍臣,唐时酒每斗价几何?丁晋公(指丁谓。)奏曰,唐时酒每斗三百文。举杜诗以证。章圣大喜曰,杜甫诗自可为一代之史也。

  可知牧斋之注杜,尤注意诗史一点,在此之前,能以杜诗与唐史互相参证,如牧斋所为之详尽者,尚未之见也。至其与朱长孺之争论,以资料过烦,又非本文之主旨,故不必备述。仅录牧斋尺牍中“与遵王”三十通之二十三于下,以见一斑。(可参牧斋尺牍上“与朱长孺”三通之二。)文云:

  杜笺闻已开板,殊非吾不欲流传之意,正欲病起面商行止。长孺来云,松陵本已付梓矣。缪相引重,必欲糠粃前列,此尤大非吾意。再三苦辞,而坚不可回,只得听之。仆所以不欲居其首者,其说甚长。往时以笺本付长孺,见其苦心搜掇,少规正意,欲其将笺本稍稍补葺,勿令为未成之书可耳。不谓其学问繁富,心思周折,成书之后,绝非吾本来面目。又欲劝其少少裁正,如昨所标举云云。而今本已付剞劂,如不可待,则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晚年学道,深知一切皆空,呼牛呼马,岂惮作石林替身。以此但任其两行,不复更措一词。若笺本已刻,须更加功治定。既已卖身佛奴,翻阅疏钞,又欲参会宗镜。二六时中,无晷刻偷闲。世间文字,近时看得更如嚼蜡矣。杜注之佳否,亦殊不足道也。或待深秋初冬此刻竣事,再作一序,申明所以不敢注杜与不欲流传之故,庶可以有辞于艺林也。昨石公云,义山注改窜后,又有纰缪许多。彼能为义山功臣,独不肯移少分于少陵乎?治定之役,令分任之何如?热毒欲死,挥汗作字,阅过毁之。

  足见牧斋初意本以所注杜诗尚未全备,欲令长孺续补成之。后见长孺之书,始知其反客为主,以己身之著作,为已陈之刍狗,故痛恨不置,乃使遵王别刊所著,与朱书并行。前于第叁章论宋辕文上牧斋书,曾详引朱长孺致梅村书,朱氏此札作于牧翁身后,虽力排辕文之谬说,持论甚正,但亦阴为己身辩护前此注杜诗,袭用牧斋旧作之故也。今梅村家藏藳中,未见关涉长孺此书之文,不知是否骏公置之不答,抑或后来因涉及牧斋,遂被删削耶?考乾隆三十四年后,清廷禁毁牧斋著述,梅村集虽撤去牧斋之序,可以流通。颇疑其诗文中仍有删去与牧斋有关之篇什不少。如今梅村家藏藳内,未见有挽钱悼柳之作,殊不近事理。或因清高宗早岁所撰乐善堂全集,曾赋题吴梅村集诗,赞赏备至,傥梅村集内复发现关涉称誉牧斋之作,则此独裁者将无地自容。岂当日诸臣及吴氏后人,遂于家藏稿中,删削此类篇什,藉以保全帝王之颜面欤?久蓄此疑,未敢自信,特附于此,以俟更考。

  复次,朱长孺愚庵小集拾“与李太史□□论杜注书”略云:

  杜注刻成,蒙先生惠以大序,重比球琳,子美非知道者,此语似唐突子美。然子美自言之矣,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此语正可与子美相视莫逆于千载之上也。杜诗注错出无伦,未有为之剪截而整齐之者,所以识者不能无深憾也。近人多知其非,新注林立,尽以为子美之真面目在是矣。然好异者失真,繁称者寡要,如“聊飞燕将书”乃西京初复,史思明以河北诸州来降,故用聊城射书事。今引安禄山降哥舒翰,令以书招诸将,诸将复书责之。此于收京何涉也。“豆子雨已熟”,本佛书,譬如春月下诸豆子,得暖气色寻便出土。伪苏注以豆子为目睛,既可笑矣。今却云赞公来秦州,已见豆熟。夫“杨枝”用佛经,“豆子”亦必用佛书。

  若云已见豆熟,乃陆士衡所讥挈瓶屡空者,子美必不然也。“旷原延冥捜”原出穆天子传,今妄益云原昆仑东北脚名,此出何典乎?“何人为觅郑瓜州”瓜州见张礼游城南记。今云郑审大历中为袁州刺史,审刺袁州,安知不在子美没后乎?地理山川古迹,须考原始及新旧唐书元和郡县志,不得已乃引寰宇记长安志以及近代书耳。“春风回首仲宣楼”应据盛弘之荆州记甚明。今乃引方舆胜览高季兴事。季兴五代人也。季兴之仲宣楼岂即当阳县仲宣作赋之城楼乎?以上特略举其槩。他若黄河十月冰,三车肯载书,危沙折花当诸解皆凿而无取。虽其说假托巨公以行,然涂鸦续貂,贻误后学,此不可以无正也。

  寅恪案,长孺此札有数问题。一为朱氏杜工部诗辑注付印之时间。二为此札是否拟作。三为李太史究为何人。兹分别略论之。

  一牧斋尺牍中“与遵王”札共为三十通。其第贰壹通至第叁拾通皆关于注杜之事,前已略引。其中屡有言及钱朱二注开版事。但不知何故,于康熙三年甲辰牧斋逝世之前,两书俱未曾全部付梓。今据上海复旦大学图书馆藏本朱鹤龄杜工部诗辑注观之,卷首补钞钱谦益序,后附牧斋手札云:

  杜注付梓,甚佳。但自愧糠粃在前耳。此中刻未必成,即成,不妨两行也。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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