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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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书有介诗后又附评语云: 此人诗开口便妙,落笔便妙。有率易处,有粗浅处,有入俗处,病痛不少,然不妨其为妙也。或曰,诗具如许病痛,何以不妨其妙?答曰,他好处是胎骨中带来,不好处是熏习中染来。若种种病痛,果尔从胎骨中来,便是焦芽败种,终无用处矣。顾与治深以予言为然。 又云: 余于采诗之候,撰吾炙集一编,盖唐人箧中之例,非敢以示人也。长干少年疑余有雌黄,戏题其后云,杜陵矜重数篇诗。吾炙新编不汝欺。但恐旁人轻著眼,针师门有卖针儿。(寅恪案,此诗亦见《有学集》诗注捌“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五。)闻者一笑而解。 寅恪案,牧斋此集所选同时人诗,唯有介之作多至一百七首,亦知必招致讥怪,故赋诗解嘲,自比少陵,并借用天竺西来教义,牵强纽合两种对立之说以文饰之。但似此高自标置及与金圣叹一类之八股批评家言论,殊不足令人心服。综观牧斋平生论诗论文之著述,大别可分二类。第壹类为从文学观点出发,如抨击何李,称誉松圆等。第贰类为从政治作用出发,如前论推崇曹能始踰越分量及选录许有介诗,篇章繁多等。第壹类乃吾人今日所能理解,不烦赘述。第贰类则不得不稍详言之,藉以说明今所得见牧斋黄案期间诗文中所涉及诸人之政治社会关系也。至牧斋选许有介诗,在顺治十四年丁酉冬季游金陵时。此际牧斋正奔走复明运动,为郑延平帅师入长江取南都之预备。兹论黄案,姑不涉及,俟后详述。 《牧斋外集》贰伍“题为黄子羽书诗册”云: 戊子之秋囚系白门,身为俘虏,闽人林叟茂之偻行相劳苦,执手慰存,继以涕泣。感叹之余,互有赠答。林叟为收拾残弃,楷书成册,题之曰秋槐小稿。盖取王右丞叶落空宫之句也。己丑冬,子羽持孟阳诗帙见示,并以素册索书近诗,简得林叟所书小册,拂拭蛛网,录今体诗二十余首,并以近诗系之。 寅恪案,今《有学集》卷壹秋槐诗集起乙酉年尽戊子年。卷贰秋槐诗支集起己丑年尽庚寅年四月。牧斋黄案期间所作之诗,即在此两卷内,而两卷内之诗,关涉林古度者特多,当由部分源出林氏所收拾之“秋槐小稿”,自无可疑。鄙意林氏当时所收拾牧斋之诗,恐尚有出于《有学集》第壹第贰两卷所载之外。盖就此两卷诗中有关诸人观之,大抵表面上皆无政治关系者,当由牧斋不欲显著救脱其罪诸人之姓名,而此诸人亦不愿牧斋此际作品涉及己身故也。但即就此等表面超然处于政局之外者,详究之,实有直接与间接联系,如林古度乃其一例。关于林氏之材料颇多,其中以王士祯感旧集壹林古度条,陈文述秣陵集陆“乳山访林古度故居”条及陈作霖金陵通传贰肆林古度传尤详。兹仅录秣陵集于下。其文略云: 古度字茂之,号那子。闽之福清人,孝廉章子。章字初文。负大志,尝献书阙下,不报。归而卜居金陵华林园侧,具亭榭池馆之美。古度与兄君迁,皆好为诗。与曹学佺友善。少赋挝鼓行,为东海屠隆所知,遂有名。诗多清绮婉缛之致,有鲍谢遗轨。与学佺相类。万历己酉壬子间,楚人钟惺谭元春先后游金陵,古度与泝大江,过云梦,憩竟陵者累月,其诗乃一变为楚风。甲申后,徙真珠桥南陋巷掘门,蓬蒿蒙翳,弹琴赋诗弗辍也。王士祯司理扬州,每集名士,泛舟红桥。古度年八十五,士祯亲为撰杖。卒年九十。殁三年,周亮工葬之钟山之麓。或云,后居乳山,有江东父老小印。(寅恪案,朱绪曾金陵诗征肆拾“林古度”条云:“自卜生圹于乳山,年八十七卒。”) 《有学集》诗注壹秋槐诗集“岁晚过茂之,见架上残帙有感,再次申字韵”云: 地阔天高失所亲。凄然问影尚为人。 呼囚狱底奇余物,点鬼场中顾赁身。 先祖岂知王氏腊,胡儿不解汉家春。 可怜野史亭前叟,掇拾残丛话甲申。 《列朝诗集》丁拾林举人章小传略云: 章字初文,福清人。初文二子君迁(寅恪案,君迁名楙。)古度皆能诗。古度与余好,居金陵市中,家徒四壁,架上多谢皋羽郑所南残书,婆娑抚玩,流涕渍湿,亦初文之遗意也。 同书丁壹贰钟提学惺附谭解元元春小传略云: 元春字友夏,竟陵人。举于乡,为第一人。再上公车,殁于旅店。与钟伯敬[惺]共定诗归,世所称钟谭者也。伯敬为余[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同年进士,又介友夏以交于余,皆相好也。吴中少俊多訾謷钟谭,余深为护惜,虚心评隲,往复良久,不得已而昌言击排。 元春诗后又附识语云: 吴越楚闽,沿习成风,如生人戴假面,如白昼作鬼语,而闽人有蔡复一字敬夫者,(寅恪案,复一事迹详见《明史》贰肆玖及福建通志贰佰之伍本传。)宦游楚中,召友夏致门下,尽弃所学而学焉。 寅恪案,牧斋排击钟谭尽嬉笑怒骂之能事,读者可披阅《列朝诗集》原文,于此不详引,以省枝蔓。所可注意者,詈伯敬之辞,略宽于友夏,殆由钱钟两人有会试齐年之谊。旧日科举制度与社会之关系,即此可见一斑。牧斋讥蔡敬夫,实讥林那子,所谓指桑骂槐,未识茂之读之,何以为情也。夫牧斋文学观点,既与古度差异,又与之亲密一至于此,甚觉可怪。更检吾炙集所列诸人及《有学集》中牧斋晚岁相与往来之文士,亦多由那子介绍,其故何在?必有待发之覆也。兹略推论之于下。 今先论黄案期间钱林之关系,至郑延平率舟师攻南都前数年之事,则暂不述及。顺治四年丁亥主办黄案最高之清吏为洪亨九。洪氏与函可之交谊,前已详言之。牧斋固可藉顾与治经祖心以通亨九,然细绎上引千山诗集“寄陈公路若”诗序之辞旨,知天启六年秋桂花开时,那子年已四十七,(此据《有学集》贰秋槐诗支集牧斋顺治己丑所赋“林那子七十初度”五律推得之。)自得与诸词人预会赋诗,而祖心年仅十六,(此据上引郝浴撰函可塔铭“师是年二十有九,时崇祯十二年[己卯]六月十九日也”之语推得之。)故自谦云:“予虽学语未成,窃喜得一一遍诵。”又是岁顾与治年二十八,(此据上引牧斋戊子冬所赋“顾与治五十初度”推得之。)应可预此诗会,但祖心诗序云:“及薙发来南,与茂之相见,已不胜今昔之叹。”无一语道及与治,可证天启六年丙寅秋韩顾尚未相识。上引牧斋“顾与治遗稿题词”有“片言定交”之语,颇疑祖心与与治之缔交,实始于弘光元年乙酉自广州来南京之时,非若茂之之与韩氏一门,至少有两世之旧交。然则牧斋即不经与治,藉祖心以通亨九,亦可经茂之,藉剩人以通洪氏也。 邢孟贞昉石臼后集壹“读祖心再变纪漫述五十韵”云: 所恨丧乱朝,不少共驩辈。城头竖降旗,城下迎王旆。白头宗伯老,作事弥狡狯。捧献出英皇,笺记称再拜。(寅恪案,杨钟羲雪桥诗话壹“邢孟贞”条,引“白头”下四句云:“盖指牧斋。”)皇天生此物,其肉安足嘬。养士三百年,岂料成狼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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