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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恪案,《牧斋遗事》附赵水部杂志四则之三云:

  弘光选后屡不中,特旨至浙东拣选三女子,祁彪佳族也。其父为诸生。弘光避位,其女与父尚在金陵。礼部尚书钱谦益送所选女于豫王。女之父登谦益之门,一时人无不诧异焉。

  可与祖心所记参证。或疑剩和尚既载牧斋此事,则似不以牧斋为然者,牧斋遭黄案牵累,未必肯为之尽力。鄙意函可撰再变记效法南董,自必直书,无所讳忌。但牧斋实与黄介子有连,志在复明,剩人与林茂之为旧交,与顾与治为密友。牧斋若经两人之疏通劝说,藉黄案以赎前罪,函可亦可能向洪亨九为之解救也。茂之自其父移居金陵以来,至黄案期间,已历数十年之久。故陈作霖认其为上元人。(见金陵通传贰肆林古度传:“先世籍福清。父章发愤争狱事,系南都三年始出。遂居金陵,为上元人”等语。)但那子家本福清籍,(见同治修福建通志壹伍陆选举门举人表“万历元年癸酉苏濬榜,福清县林春元,后改名章”之记载及同书贰壹叁文苑传林章传“万历癸酉年十七,举于乡”等语。)与当日闽省士大夫领袖曹能始关系尤密,依旧日社会之习惯,自可如金陵诗征之例,列于寓贤。(见朱绪曾编金陵诗征叁玖寓贤伍林章小传及同书肆拾寓贤陆林古度小传。)洪亨九若论乡里之谊,固得相与周旋。盖茂之值明清兴亡之际,表面无抗清显著之形迹,不致甚为巴山等之所注意。

  观牧斋于黄案期间作品,绝不避忌林氏之名字,亦可推知其人在清廷官吏心目中之态度也。牧斋此期间关于茂之之诗甚多,除前引“次韵林茂之中秋白门寓舍之作”外,尚有可论证之篇什不少。其仿玉川子之作一首,足见钱林友谊笃挚,如第肆章论留仙馆记及冯元飙之比。但《有学集》贰秋槐诗支集“戏为天公恼林古度歌”原诗过长,仅录诗后跋语,聊资谈助云尔。其文云:

  此诗得之于江上丈人,云是东方曼倩来访李青莲于采石,大醉后放笔而作,青莲激赏而传之也。或云青莲自为之。未知然否?

  前论祖心“次林茂之韵二首”第壹首“莫言我去知心少,但过墙东有好朋”之“好朋”,当即指盛集陶斯唐。盛氏事迹今未能详知。仅金陵诗征肆拾寓贤陆盛斯唐条,较金陵通传明诗纪事稍备,故录之于下。其文云:

  斯唐字集陶。桐城籍,居金陵。

  集陶为进士世翼孙。居金陵十庙西门,毁垣败屋,蓬蒿满径,与林古度相唱和。晚以目眚,屏居不干一人。

  牧斋于黄案期间诗什,颇有关涉盛氏者,兹不详引,惟择录数首,略加笺释,以见一斑。

  《有学集》壹秋槐诗集“盛集陶次他字韵,重和五首”其第叁首云:

  秋衾铜辇梦频过。四壁阴虫聒谓何。
  北徙鹏忧风力少,南飞鹊恨月明多。
  杞妻崩雉真怜汝,莒妇量城莫惎它。
  却笑玉衡无定准,天街仍自限星河。

  寅恪案,此首虽和盛集陶,而实为河东君而作者。第壹第贰两句,谓明南都破后,己身降清,不久归里,但东林党社旧人,仍众口訾謷,攻击不已,意欲何为耶?遵王引李贺“还自会稽歌”:“台城应教人,秋衾梦铜辇。”(见全唐诗第陆函李贺壹。)以释第壹句,固不误。然尚有未尽。长吉诗此两句原出谢希逸“七夕夜咏牛女应制”诗:“辍机起春暮,停箱动秋衿。”(见丁福保辑全宋诗贰谢庄条。)长吉诗所谓“台城应教人”乃指其诗序中之庾肩吾。(见南史伍拾庾肩吾传及王琦李长吉歌诗贰“还自会稽歌”此两句注。)牧斋以庾氏曾为侯景将宋子仙所执,后乃被释,遂取相比。第贰句遵王无释。鄙意以为“四壁”用欧阳永叔秋声赋“但闻四壁虫声唧唧”之语。(见欧阳文忠公集壹伍。)“阴虫”当出颜延平“夏夜呈从兄散骑,车长沙”诗“阴虫先秋闻”句。(见文选贰陆。)此皆表面字句之典故,犹未足窥牧斋之深意。

  牧斋此诗既为河东君而作,因特有取于希逸之句,亦可与此诗末二句相照应也。又牧斋随例北迁,河东君在南中有奸夫郑某一重公案,即牧斋所谓“人以苍蝇污白璧”者,(见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盖言己身不信河东君真有其事也。综合此诗首两句之意,谓两人有如牛女之情意,永无变易。但阴险小人,造作蜚语,若“大王八”及“折尽章台柳”之类,聒噪不休,甚无谓也。抑更有可论者,元裕之“洛阳”七律云:“已为操琴感衰涕,更须同辇梦秋衾。”(见施国祁元遗山诗集笺注玖。)牧斋以南京比洛阳,即下引“次韵答盛集陶新春见怀之作”诗:“涧瀍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旧有天”之义。然则牧斋赋诗与王半山“恩从隗始诧燕台”句之意同矣。可详第壹章所论,兹不复赘。

  牧斋和盛诗第壹联谓己身因南都破后,随例北迁,不久又南归也。第贰联谓河东君因己身被逮,而愿代死,或从死,始终心怀复明之志也。第柒捌两句谓当此赋诗之际,河东君寄寓苏州拙政园,与己身隔绝,不能遇见。前论“次韵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门寓舍待月之作”诗“无那金阊今夜月,云鬟香雾更悠悠”之句,可取与互证。又前论顺治三年丙戌牧斋之行踪节,引《有学集》壹秋槐诗集“丙戌有怀”诗“横放天河隔女牛”句,亦可取以参较也。

  《有学集》壹秋槐诗集“次韵答皖城盛集陶见赠二首。盛与林茂之邻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戏之”云:

  枯树婆娑陨涕攀。祗余萧瑟傍江关。
  文章已入沧桑录,诗卷宁留天地间。
  汗史血书雠故简,烟骚魂哭怨空山。
  终然商颂归玄鸟,麦秀残歌讵忍删。

  有瞽邻墙步屧亲。摩挲揽镜笑看人。
  青盲恰比曈曚日,(寅恪案,遵王注本作“瞳蒙目”。)象罔聊为示现身。
  并戴小冠希子夏,长悬内传配师春。
  徐州好士今无有,书尺何当代尔申。

  寅恪案,牧斋答盛氏诗,第壹首末二句,初读之,未能通解,后检今释徧行堂集捌“列朝诗传序”,乃知此为牧斋自述其编选《列朝诗集》之宗旨。澹归之文,可取与此二句相证发。岂丹霞从萧孟昉伯升处,得知牧斋著述之微意耶?俟考。金堡之文略云:

  《列朝诗集》传虞山未竟之书,然而不欲竟。其不欲竟,盖有所待也。传有胡山人白叔死于庚寅冬。则此书之成,两都闽粤尽矣。北之死义,仅载范吴桥,余岂无诗。乃至东林北寺之祸,所与同名党人一一不载。虞山未忍视一线滇南为厓门残局,以此书留未竟之案,待诸后起者,其志固足悲也。孟昉有儁才,于古今人著述,一览即识其大义。其力可以为虞山竟此书,而不为竟,亦所以存虞山有待之志,俾后起者得而论之。呜呼!虞山一身之心迹,可以听诸天下而无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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