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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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逸史壹柒曹学佺传略云: 学佺好学有文名,博综今古,自以宿学巨儒不得官京朝,历外数十年,仕又偃蹇,因以著书自娱。闽中立国,起为太常寺卿,上言今幅员褊小,税额无几,宜专供守战之用,而遣郑鸿逵疾抵关度防守,毋久逗留。诸逃兵肆掠,责令其收归营伍。及朝见,上指谓诸臣曰,此海内宿儒也。我在藩邸,闻其名久矣。时仓卒建号,一切典礼,皆学佺裁定。寻升礼部右侍郎,署翰林院事。时勅纂修威宗实录,国史总裁。设兰馆以处之。丙戌四月上在延津。朝议欲以奇兵浮海,直指金陵,而艰于聚饷,学佺倾家以万金济之。 寅恪案,关于曹能始之资料颇多,不须广引,即观《明史》及南疆逸史本传,已足知能始为当日闽中士大夫之领袖。至其与郑氏之关系及倾家助饷,欲成“奇兵浮海,直指金陵”之举,则皆南明兴亡关键之所在,殊可注意也。 《初学集》首载“牧斋先生《初学集》序”略云: 岁癸未冬海虞瞿稼轩刻其师牧斋先生《初学集》一百卷既成。冬月长至后,新安布衣友人程嘉燧述于松圆山居。 又“钱受之先生集序”云: 时崇祯甲申中秋节,友弟曹学佺能始识。 牧斋刻集既成之后,几历一年之久,复请能始补作一序。其推重曹氏如此,可为例证。又检《初学集》拾崇祯诗集陆“曹能始为先夫人立传,寄谢”云: (诗略。) 同书壹陆丙舍诗集“得曹能始见怀诗,次韵却寄二首”云: (诗略。) 《有学集》贰叁“张子石六十序”云: 子石游闽,余寓书曹能始,请为先太夫人传。子石摄齐升堂,肃拜而后奉书。能始深叹之,以为得古人弟子事师之礼。 夫牧斋平生于同时辈流之文章,少所许可,独乞曹氏为母作传。此举更足为其尊崇石仓之一例证也。但《牧斋外集》贰伍“题曹能始寿林茂之六十序”云: 余与能始宦途不相值,晚年邮筒促数,相与托末契焉。然予竟未识能始为何如人也。今年来白下,重逢茂之,剧谈能始生平,想见其眉目嚬笑,显显然如在吾目中,窃自幸始识能始也。顷复见能始所制寿序,则不独茂之之生平历历可指,而两人之眉目嚬笑,又皆宛然在尺幅中。天下有真朋友,真性情,乃有真文字,世人安得而知之。余往刻《初学集》,能始为作序。能始不多见予诗文,而想象为之,虽缪相推与,其辞藐藐云尔。读此文,益自恨交能始之晚也。虽然能始为全人以去,三年之后,其藏血已化碧,而予也楚囚越吟,连蹇不即死,予之眉目嚬笑,临流揽镜,往往自憎自叹,趣欲引而去之,而犹怅怏能始知予之浅也。不亦愚而可笑哉!戊子秋尽,虞山钱谦益撰于秦淮颂系之所。 《列朝诗集》丁壹肆“曹南宫学佺小传”略云: 能始具胜情,爱名山水,卜筑匡山之下,将携家往居,不果。家有石仓园,水木佳胜,宾友翕集,声伎杂进,享诗酒谈燕之乐,近世所罕有也。著述颇富,如海内名胜志,十二代诗选,皆盛行于世。为诗以清丽为宗,程孟阳苦爱其送梅子庾“明月自佳色,秋钟多远声”之句。其后所至,各有集。自谓以年而异,其佳境要不出于此。而入蜀以后,判年为一集者,才力渐放,应酬日烦,率易冗长,都无持择,并其少年面目,取次失之。少陵有言“晚节渐于诗律细”,有旨哉,其言之也。 据此足见牧斋亦深知能始之诗文无甚可取。其请为母作传,并序《初学集》者,不过利用之以供政治之活动耳。又《有学集》肆柒“题徐孝白诗卷”云: 云间之才子如卧子舒章,余故爱其才情,美其声律。惟其渊源流别,各有从来。余亦尝面规之,而二子亦不以为耳瑱。采诗之役,未及甲申以后,岂有意刊落料拣哉? 牧斋尺牍中“与毛子晋”四十六首之四十五云: 藴生诗自佳,非午溪辈之比。须少待时日,与陈卧子诸公死节者并传,已有人先为料理矣。其他则一切以金城汤池御之。此间聒噪者不少,置之不答而已。 考能始亦于顺治三年丙戌,即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后死难,《列朝诗集》何以选录其诗?盖牧斋心意中实不愿论列陈李之诗,以免招致不快,姑作诸种托辞以相搪塞而已。能始小传不书其死难之年月,殆欲藉此蒙混读者之耳目耶?至其他如闰集肆王微郑如英等,亦皆卒于崇祯甲申以后,更可证牧斋编《列朝诗集》,其去取实不能严格遵守史家限断之例也。 牧斋吾炙集所选侯官许有介米友堂诗题词云: 丁酉阳月余在南京,为牛腰诗卷所困,得许生诗,霍然目开,每逢佳处,爬搔不已,因序徐存永诗,(见《有学集》壹捌“徐存永尺木集序”。)牵连及之,遂题其诗曰,坛坫分茅异,诗篇束笋同。周容东越绝,许友八闽风。世乱才难尽,吾衰论自公。水亭频翦烛,抚卷意何穷。周容者,字茂山,明州人。尝为余言许友者也。既而闽之君子,或过余言,又题曰,数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倾苏涣,(自注:“老杜云,老夫倾倒于苏至矣。”)何嫌说项斯。解嘲应有作,欲杀岂无词。周处台前月,长悬卞令祠。余时寓清溪水阁,介周台卞祠之间,故落句云尔。(寅恪案,牧斋此两诗并见《有学集》诗注捌长干塔光集“题许有介诗集”及“再读许友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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