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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复次,朱长孺愚庵小集拾“与李太保囗囗论杜注书”略云:

  杜注刻成,蒙先生惠以大序,重比毬琳。子美非知道者,此语似唐突子美。然子美自言之矣: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此语正可与子美相视莫逆于千载之上也。杜诗注错出无伦,未有为之剪截而整齐之者,所以识者不能无深憾也。近人多知其非,新注林立,尽以为子美之真面目在是矣。然好异者失真,繁称者寡要,如“聊飞燕将书”,乃西京初复,史思明以河北诸州来降,故用聊城射书事。今引安禄山降哥舒翰,令以书招诸将,诸将复书责之。此于收京何涉也。“豆子雨已熟”,本佛书,譬如春月下诸豆子,得暖气色寻便出土。伪苏注以豆子为目睛,既可笑矣。今却云赞公来秦州,已见豆熟。夫“杨枝”用佛经,“豆子”亦必用佛书。若云已见豆熟,乃陆士衡所讥挈甁屡空者,子美必不然也。“旷原延冥捜”原出穆天子传,今妄益云原昆仑东北脚名,此出何典乎?“何人为觅郑瓜州”,瓜州见张礼游城南记。今云郑审大历中为袁州刺史,审刺袁州安知不在子美没后乎?地理山川古迹,须考原始及新旧唐書元和郡县志,不得已乃引寰宇记长安志以及近代书耳。“春风回首仲宣楼”,应据盛弘之荊州记甚明。今乃引方舆胜览高季兴事。季兴五代人也。季兴之仲宣楼岂即当阳县仲宣作赋之城楼乎?以上特略举其概,他若黄河十月冰,三车肯载书,危沙折花当诸解皆凿而无取。虽其说假托巨公以行,然涂鸦续貂,贻误后学,此不可以无正也。

  寅恪案:长孺此札有数问题,一为朱氏杜工部诗辑注付印之时间,二为此札是否拟作,三为李太史究为何人。茲分别略论之。

  一,牧斋尺牍中“与遵王”札共为三十通,其第贰壹通至第叁拾通皆关于注杜之事,前已略引,其中屡有言及钱朱二注开版事,但不知何故,于康熙三年甲辰牧斋逝世之前两书俱未曾全部付梓。

  今据上海复旦大学图书馆藏本朱鹤龄杜工部诗辑注观之,卷首补钞钱谦益序,后附牧斋手札云:

  杜注付梓,甚佳。但自愧糠秕在前耳。此中刻未必成,即成,不妨两行也。草复。

  其后又有朱鹤龄附记云:

  愚素好读杜,得蔡梦弼草堂本点校之,会粹群书,参伍众说,名为辑注。乙未(顺治十二年)馆先生家塾,出以就正。先生见而许可,遂检所笺吴若本及九家注,命之合钞,益广搜罗,详加考核,朝夕质疑,寸笺指授,丹铅点定,手泽如新。卒业请序,箧藏而已。壬寅(康熙元年)复馆先生家,更录呈求益。先生谓所见颇有不同,不若两行其书。时虞山方刻杜笺,愚亦欲以辑注问世。书既分行,仍用草堂原本,节采笺语,间存异说。谋之同志,咸谓无伤。是冬馆归,将刻样呈览,先生手复云云,见者咸叹先生之曲成后学,始终无异如此。今先生往矣,函丈从容,遂成千古,能无西州之痛。松陵朱鹤龄书。

  季振宜钱注杜诗序略云:

  丙午(康熙五年)冬予渡江访虞山剑门诸胜,得识遵王。一日指杜诗数帙,泣谓余曰:此我牧翁笺注杜诗也。凡笺注中未及记录,特标之曰具出某书某书。往往非人间所有,独遵王有之。遵王弃日留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补笺注之年未具。丁未(康熙六年)夏,予延遵王渡江,商量雕刻。遵王又矻矻数月,而后托梓人以传焉。康熙六年仲夏泰兴季振宜序。

  寅恪案:钱注杜诗全部刻成于康熙六年,朱注杜诗则未知于何时全部刻成。鹤龄附记作于牧斋去世之后,但未署年月,其愚庵小集柒“杜诗辑注序”(此序复旦大学藏本朱注杜诗未载)亦未言刊行之时间也。后检亭林佚文辑补“与人札”云:“十年间别,梦想为劳。老仁兄闭户著书,穷探今古,以视弟之久客边塞,歌儿虎而畏风波者,琼若霄凡之隔矣。正在怀思,而次耕北来,传有惠札,途中失之,仅得所注杜集一卷。读其书,即不待尺素之殷勤,而已如见其人也。吾辈所恃,在自家本领足以垂之后代,不必傍人篱落,亦不屑与人争名。弟三十年来并无一字流传坊间,比乃刻日知录二本,虽未敢必其垂后,而近二百年来未有此书,则确乎可信也。道远未得寄呈,偶考杜诗十余条,咐便先寄太原。旅次炙冻书次,奉候起居,不庄不备。”亭林此札所寄与之人颇似长孺,(可参《清史列传》陸捌及康熙刻潘柽章松陵文献拾朱鹤龄传。)除札中“闭户著书”之言及有关注杜事与鹤龄传相合外,愚庵小集叁载“送潘次耕北游”七古末二句云“鹿城顾子(自注:“宁人。”)久作客,为我传讯今何如”,更与札中“次耕北来,传有惠札,途中失之”等语适切。据徐遁弇嘉辑顾亭林先生诗笺注卷首所附顾亭林先生诗谱略云:“〔康熙〕八年己酉,潘节士之弟来远受学二首。”(寅恪案:此诗见亭林诗集肆。)又引吴映奎顾亭林年谱云:“冬抵平原,潘次耕来受学。”可知次耕北游之时间为康熙八年,其时朱氏杜注仅有一卷,足证其全部刻成必在康熙六年季氏刻牧斋杜诗笺注之后也。

  复检愚庵小集拾“寄徐太史健庵论经学书”略云:

  愚先出〔尚书〕埤传是正于高明长者,〔汪〕钝翁先生见之,急捐槖佽镌,为诸公倡。今已就其半矣。草泽陈人从未敢缄牍京华,特以今日文章道义之望咸归重于先生,又昔年忝辱交游之末,故敢邮寄所梓,上呈乙览。倘中有可采,望赐以序言,导其先路,庶几剞劂之役可溃于成。

  同书补遗壹“徐健庵太史过访”五古略云:

  亭林余畏友,卓荦儒林奋。
  三张才并雄,景阳名早晟。
  酷似舅家风,吾党推渊镜。
  愍余空槖垂,兼金助雕锓。

  由此观之,长孺之书必非一次刻成,助其雕锓者亦必非一人所能为力。但徐氏虽佽镌长孺之书,而不言及杜注,必与之无涉也。

  二,复旦大学藏本朱注杜诗未载李太史序,若非因避忌删去,则本无其序,长孺之文不过假设此题,借以驳牧斋之笺注耳。其札中所举之注文,如“聊飞燕将书”见钱注拾“收京”诗三首之一“燕将书”注,“豆子雨已熟”见钱注叁“别赞上人”诗“豆子”注,“人生五马贵”见钱注拾“送贾阁老出汝州”诗“五马”注。诸条即是例证,可不备引。至书中所云“其说假托巨公以行,然涂鸦续貂,贻误后学,此不可以无正也”,牧斋与长孺因注杜而发生之纠纷虽与遵王颇有关涉(见牧斋尺牍中“与遵王”札及牧斋杜诗笺注自序等),钱注本附刻前又如李氏所言“遵王弃日留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补笺注之所未具”,但其所补当为牧斋所标出,未及记录者非出诸遵王也。(可参下引《有学集》叁玖“复吴江潘力田书”“聊用小签标记,简别泰甚,长孺大愠,疑吹求贬剥,出及门诸人之手”等语。)长孺不便驳斥牧斋,故作此指桑骂槐之举,斯岂长孺所谓“怨而不忍直致其怨,则其辞不得不诡谲曼衍”者哉?(见愚庵小集贰“西昆发微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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