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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


  《陈忠裕全集》壹柒七律补遗“题虎邱石上”(谈迁枣林杂俎和集丛赘“嘲钱牧斋”条云:“或题虎邱生公石上寄赠大宗伯钱牧斋盛京荣归之作。”共载诗两首。前一首见下,后一首云:“钱公出处好胸襟。山斗才名天下闻。国破从新朝北阙,官高依旧老东林。”寅恪案,此首或非七绝,而是七律之上半,其下半为传者所遗忘耶?俟考。)云:

  入洛纷纷兴太浓。(谈书“兴太”作“意正”。董含莼乡赘笔壹“诗讽”条及钮琇《觚剩》壹吴觚上“虎邱题诗”条,“纷纷”俱作“纷纭”。)
  莼鲈此日又相逢。(诸本皆同。)
  黑头早已羞江总,(钮书同。“早已”谈书作“已自”,董书作“已是”。)
  青史何曾用蔡邕。(谈书董书俱同。钮书“用”作“借”。)
  昔去幸宽沈白马,(谈书董书俱同。钮书“幸”作“尚”。)
  今归应愧卖卢龙。(“归”董书同,谈书钮书俱作“来”。陈集“愧”下注云:“一作悔。”谈书董书钮书俱作“悔”。)
  最怜攀折章台柳,(董书同。钮书“最”作“可”,“攀”作“折”,“折”作“尽”。谈书“章台”作“庭边”。)
  憔悴西风问阿侬。(“憔悴西”谈书作“撩乱春”,董书作“撩乱秋”,钮书作“日暮东”。“问”谈书董书俱同,钮书作“怨”。)

  陈集此诗后附考证云:

  [董含]莼乡赘笔[壹诗讽条],海虞钱蒙叟为一代文人,然其大节或多可议,本朝罢官归,有无名氏题诗虎邱以诮之云云。钱见之,不怿者数日。(寅恪案,董含三冈识略壹“诗讽”条内容全同。其实二者乃一书而异名耳。)

  又附案语云:

  此诗徐云将[世祯]钮玉樵[琇]俱云是黄门作,但细玩诗意,语涉轻薄,绝不类黄门手笔。姑存之,以俟博雅审定。

  寅恪案,此诗融会古典今典,辞语工切,意旨深长,殊非通常文士所能为。兹先证释其辞语,然后考辨其作者。但辞语之关于古典者,仅标其出处,不复详引原文。关于今典者,则略征旧籍涉及诗中所指者,以证实之。此诗既绾纽柳钱陈三人之离合,而此三人,乃本文之中心人物。故依前论释卧子满庭芳词之例,校勘诸本文字异同,附注句下,以便抉择。若读者讥为过于烦琐,亦不敢逃罪也。

  虎丘诗第壹句,其古典出文选贰陆,陆士衡赴洛诗二首及赴洛道中作二首并晋书伍肆陆机传及玖贰张翰传等。今典则明南都倾覆,弘光朝士如王觉斯钱牧斋之流,皆随例北迁。“兴太浓”三字,指他人或可,加之牧斋,恐未必切当。观牧斋后来留燕京甚短,即托病南归,可以推知也。

  虎丘诗第贰句,其古典亦出晋书张翰传,世所习知。今典则《清史列传》柒玖,贰臣传钱谦益传云:

  顺治二年五月豫亲王多铎定江南,谦益迎降,寻至京候用。三年正月命以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充修《明史》副总裁。六月以疾乞假,得旨,驰驿回籍,令巡抚视其疾痊具奏。(可参民国二十六年五月廿九日中央时事周报第陆卷第贰拾期黄秋岳濬花随人圣盦摭忆论太后下嫁条。寅恪案,清初入关,只认崇祯为正统,而以福王为偏藩,故汉人官衔皆以崇祯时为标准。黄氏所引证虽多,似未达此点。)

  及东华录贰云:

  顺治三年六月甲辰秘书院学士钱谦益乞回籍养病,许之,仍赐驰驿。

  牧斋此次南归,清廷颇加优礼,既令巡抚视其疾痊具奏,则还家时必经苏州见当日之巡抚。此时江宁巡抚为土国宝。牧斋留滞吴门,或偶游虎丘,亦极可能。检《牧斋外集》壹载“赠土开府诞日”七律三首,诗颇不佳,或是门客代作。其第壹首第陆句“爱日催开雪后梅”。第贰首第柒句“为报悬弧春正永”。可知国宝生日在春初。第叁首第壹句“两年节钺惠吾吴”。据《清史稿》贰佰柒疆臣年表伍各省巡抚江宁栏云:

  顺治二年乙酉。土国宝七月乙卯巡抚江宁。

  三年丙戌。土国宝。

  四年丁亥。土国宝二月丁酉降。三月己未周伯达巡抚江宁。刘今尹署。

  五年戊子。周伯达闰四月甲寅卒。五月壬午土国宝巡抚江宁。

  六年己丑。土国宝。

  七年庚寅。土国宝。

  八年辛卯。土国宝十月丙辰罢,十二月丁巳自缢。丁卯周国佐巡抚江宁。

  乾隆修江南通志贰佰伍职官志文职门云:

  张文衡。通省按察使司。开平卫人。廪生。顺治四年任。

  土国宝。通省按察使司。大同人。顺治四年任。

  夏一鹗。通省按察使司。正蓝旗人。生员。顺治五年任。

  牧斋诗既作于春初,其“两年”之语,若从顺治二年算起,则有两可能。一为自二年七月至三年春初。二为自二年七月至四年春初。前者之时期,应是牧斋尚留北京寄赠此诗。后者之时期,即牧斋乞病还家不久所作。或牧斋过苏时赠诗预祝生日,亦有可能。观此诗题,既曰“赠”,又曰“诞日”,岂此诗具有贽见及上寿之两用欤?无论如何,牧斋此际必与土氏相往来,可以推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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