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九九


  及嘉庆修松江府志伍陆宋征璧传云:

  宋征璧字尚木,华亭人,懋澄子。初在几社中名存楠。崇祯十六年进士,授中书,充翰林院经筵展书官,奉差督催苏松四府柴薪银两,未复命,以国变归里。

  颇疑尚木将往苏松四府督催柴薪银两时,先以此诗柬大樽,故第陆句有“南浦扁舟问采莼”之语。“南浦”指松江而言。第捌句“可容觞咏倦游人”之“倦游”,出史记壹壹柒司马相如传“长卿故倦游”。裴骃集解引郭璞曰“厌游宦也。”汉书伍柒司马相如传王先谦补注曰:“倦游谓游宦病免而归耳。言其曾为官也。”葵园即袭用景纯之解,而不著其名。尚木以长卿自比,谓将因奉使归里也。宋氏赋诗之时,当在弘光元年暮春。其至松江,以所作诗稿示卧子,属为之序,未及复命,而南都倾覆矣。尚木此诗所言,可与卧子所作“宋尚木诗稿序”所述两人同在南都供职时事相印证。故尚木诗题序所言,即崇祯十七年甲申六月望后至八月十一日间陈宋两人之情况,读者不可误会,以为尚木赋此诗时之事也。尚木诗题序中引卧子之语,出杜工部集拾“奉答岑参补阙见赠”五律第壹联。盖是时尚木任中书舍人,卧子任兵科给事中,正与杜岑当日情事符合。详见诸家杜诗注,不须赘述。尚木答语出文选贰肆陆士衡“赠从兄车骑”五古,其诗云:

  孤兽思故薮,离鸟悲旧林。
  翩翩游宦子,辛苦谁为心。
  髣髴谷水阳,婉娈昆山阴。
  营魄怀兹土,精爽若飞沈。
  寤寐靡安豫,愿言思所钦。
  感彼归涂艰,使我怨慕深。
  安得忘归草,言树背与衿。
  斯言岂虚作,思鸟有悲音。

  尚木诗语意全从士衡此篇得来,故不避钞胥之嫌,特迻录之,并以见几社名士之熟精选理及玩习盛唐诗什之一斑也。

  当南都钱柳得意之际,河东君男性旧友如李存我宋尚木二人确有相与往来之事迹,陈卧子是否亦有一见之机缘,尚待研考。其他男性故交,更不易详知矣。至女性朋辈,则据前引牧斋“赠黄皆令序”中“南宗伯署中闲园数亩,老梅盘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烟旁午,诀别仓皇”等语,知皆令自弘光元年正月至五月,必在南都留宿礼部尚书署中,为河东君之女伴兼作牧斋之清客。或者钱柳崇祯十七年甲申秋季,就南宗伯任时,皆令即已随行。若不然者,皆令仿效程孟阳至常熟伴牧斋度岁之成例,亦至南都伴河东君度岁。今以缺乏资料,无从详考。但有可注意之一事,即皆令留居钱柳家中,河东君璧还问郎玉篆之际,能否从青琐中窥见是夕筵上存我及牧斋并诸座客之面部表情如何耳。一笑!

  明南都倾覆,牧斋迎降清兵,随例北迁。关于钱氏此时之记载颇多,有可信者,有不可信者。但其事既绝不涉及河东君,非本文主旨所在,若一一详加考辨,则不免喧宾夺主。故皆从省略。上引顾苓河东君传云:

  乙酉五月之变,君劝宗伯死,宗伯谢不能。君奋身欲沈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奋身池上也,长洲明经沈明抡馆宗伯寓中见之,而劝宗伯死,则宗伯以语兵科都给事中宝丰王之晋,之晋语余者也。是秋宗伯北行,君留白下。宗伯寻谢病归。

  同治修苏州府志捌捌沈明抡传云:

  沈明抡字伯叙。精春秋,得安成闻喜之传,与同里徐汧李模郑敷教友善,从游甚众。崇祯癸酉以恩贡中顺天副榜。乙酉乱后,授徒自给。三十余年卒。

  重刻雍正修河南通志伍贰选举贰明天启五年乙丑科余煌榜载:

  王之晋,宝丰人,给事中。

  寅恪案,云美特记南都倾覆时河东君欲自沈,并劝宗伯死一事,备列人证,所以明其非阿私虚构,有类司马温公撰涑水纪闻之体,故吾人今日可以信其为实录也。复次,顾公燮消夏闲记选存“柳如是”条云:

  宗伯暮年不得意,恨曰,要死,要死。君叱曰,公不死于乙酉,而死于今日,不已晚乎?柳君亦女中丈夫也哉!

  虞阳说苑本《牧斋遗事》云:

  乙酉五月之变,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牧斋有难色。柳奋身欲沈池中,(原注:瞿本有“牧翁”二字。一本“牧翁”下有“抱”字。)持之不得入。是时长洲沈明抡馆于尚书家,亲见其事,归说如此。后牧斋偕柳游拂水山庄,见石涧流泉,澄洁可爱,牧斋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笑(原注:一本有“而戏语”三字。)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寅恪案,消夏闲记及《牧斋遗事》所记,与河东君及牧斋之性格,一诙谐勇敢,一迟疑怯懦,颇相符合。且秦淮河复在南都,虽略异顾氏所述,颇亦可信。至若蘼芜纪闻引扫轨闲谈云:

  乙酉王师东下,南都旋亡。柳如是劝宗伯死,宗伯佯应之。于是载酒尚湖,徧语亲知,谓将效屈子沈渊之高节。及日暮,旁皇凝睇西山风景,探手水中曰,冷极奈何!遂不死。

  则尚湖西山皆在常熟,当南都倾覆时,钱柳二人皆在白下,时间地域,实相冲突。此妄人耳食之谈,不待详辨。

  关于牧斋北行,河东君独留白下,此时间发生之事故,殊有可言者,兹择录资料略论之于下。牧斋投笔集遵王笺注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八首之五云:

  水击风抟山外山。前期语尽一杯间。
  五更噩梦飞金镜,千迭愁心锁玉关。
  人以苍蝇污白璧,天将市虎试朱颜。
  衣朱曳绮留都女,(寅恪案,《有学集》拾红豆二集“衣朱”作“衣珠”非是。盖传写者误以此诗第陆句有“朱”字,故改作“珠”。不知昔人作今体诗不嫌重字。观钱柳诸作,即可证知也。)
  羞杀当年翟茀班。

  寅恪案,牧斋此首乃总述其南都倾覆随例北迁,河东君独留白下时所发生之变故,并为之洗涤,且加以温慰也。遵王注牧斋此题第壹首第捌句“乐府偏能赋藳碪”引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下云:

  藳碪今何在,藳碪砆也。问夫何处也。山上复有山,重山为出字,言夫不在也。何当大刀头,刀头有环,问夫何时还也。破镜飞上天,言月半当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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