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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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佟俨若所记,当日在明人范围之内佟氏一族遭遇惨酷,可以想见,俨若一房幸与范文程有关,仅存遗种。卜年死后,其家迁居湖北,谅亦借熊飞百之楚党庇荫得以苟免,故牧斋陈氏墓志铭等文所言其家之流离困厄,殊非虚语。夫辽东之地自古以来为夷汉杂居区域,佟氏最初本为夷族,后渐受汉化,家族既众,其中自有受汉化深浅之分别。佟卜年一家能由科举出身,必是汉化甚深之支派。佟养性养真等为明边将,当是偏于武勇受汉化不深之房派。明万历天启间,清人欲招致辽东诸族以增大其势力,故特尊宠佟氏,不仅因其为抚顺之豪族,且利用其本为明边将,能通晓西洋火器之故。然则当日明清东北一隅之竞争,不仅争土地,并亦争民众。熊飞百欲借深受汉化之佟观澜以挽回已失之辽东人心,清高祖太宗欲借佟养性兄弟更招降其他未归附之汉族,则是言之,佟氏一族乃明清两敌国争取之对象。牧斋“佟氏忧愤录序”所言似涉夸大,若按诸当日情势,亦是实录也。寅恪尝论北朝胡汉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种族,论江东少数民族标举圣人“有教无类”之义,论唐代帝系虽源出北朝文化高门之赵郡李氏,但李虎李渊之先世则为越郡李氏中偏于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论唐代河北藩镇是一胡化集团,所以长安政府始终不能收复。今论明清之际佟养性及卜年事,亦犹斯意。至“佟佳”之称,其地名实由佟家而来,清代官书颠倒本末,孟心史已于明元清系通纪前编“毛怜卫设在永乐三年”条、正编贰宣德元年“十二月乙丑赐建州左等卫归附官军镇抚佟教化等钞采等物”条及正编肆正统五年九月己未“冬古河即栋卾河”等条,已详述之,不待更赘。噫!三百五十年间,明清国祚俱斩,辽海之事变逾奇。长安棋司未终,樵者之斧柯早烂矣。 关于《列朝诗集》,凡涉及河东君者皆备述之,其涉及牧斋者则就修史复明两端之资料稍详言之。至于诗学诸主张,虽是牧斋著书要旨之一,但此点与河东君无甚关涉,故不能多所旁及,仅择录一二资料聊见梗概,庶免喧宾夺主之嫌。容希白庚君著有“论《列朝诗集》与明诗综”一文,(见岭南学报第壹壹卷第壹期。)甚为详审,然容君之文与拙作之范围及主旨不同,今唯转载其文中所引与本文有关者数条,其余读者可取并参之也。 《牧斋遗事》云: 柳夫人生一女,嫁无锡赵编修玉森之子,柳以爱女故,招婿至虞,同居于红豆村。后柳殁,其婿携柳小照至锡,赵之姻戚咸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态幽娴,丰神秀媚,帧幅间几栩栩欲活。坐一榻,一手倚几,一手执编。牙签缥轴,浮积几榻。自跋数语于幅端,知写照时适牧斋选列朝诗,其中闺秀一集,(寅恪案:“闺秀”二字应作“香奁”。)柳为勘定,故既景为图也。 寅恪案:河东君此小照不知尚存天壤间否?其自跋数语,遗事亦不备载其原文,殊为可惜。 今检《列朝诗集》闰集陸外夷朝鲜门“许妹氏”条(参明诗综陸伍下“许景樊”条)云: 许景樊字兰雪,朝鲜人。其兄筠封皆状元。八岁作广寒殿玉楼上梁文,才名出二兄之右。适进士金成立,不见答于其夫。金殉国难,许遂为女道士。金陵朱状元〔之蕃〕奉使东国,得其集以归,遂盛传于中夏。柳如是曰:许妹氏诗,散华落藻,脍炙人口,然吾观其游仙曲“不过邀取小茅君,便是人间一万年”曹唐之词也,杨柳枝词“不解迎人解送人”裴说之词也,宫词“地衣帘额一时新”全用王建之句,“当时曾笑他人到,岂识今朝自入来”直钞王涯之语,“绛罗袱里建溪茶,侍女封缄结采花。斜押紫泥书敕字,内官分赐五侯家”则撮合王仲初“黄金合里盛红雪”与王岐公“内库新函进御茶”两诗而错直出之,“问回翠首依帘立,闲对君王说陇西”则又偷用仲初“数对君王忆陇山”之语也,次孙内翰北里韵“新妆满面频看镜,残梦关心懒下楼”则元人张光弼“无题”警句也。吴子鱼〔明济〕朝鲜诗选云:“游仙曲三百首,余得其手书八十一首。”今所传者多沿袭唐人旧句,而本朝马浩澜游仙词见西湖志余者亦窜入其中,凡塞上杨柳枝竹枝等旧题皆然。岂中华篇什流传鸡林,彼中以为瑯函秘册,非人世所经见,遂欲掩而有之耶?此邦文士搜奇猎异,陡见出于外夷女子,惊喜赞叹,不复核其从来。桐城方夫人采辑诗史,评徐媛之诗以“好名无学”四字,遍诮吴中之士女,于许妹之诗亦复漫无简括,不知其何说也。承夫子之命雠校香奁诸什,偶有管窥辄加椠记,今所撰录亦据朝鲜诗选,存其什之二三,其中字句窜窃,触类而求之,固未可悉数也。观者详之而已。 寅恪案:《牧斋遗事》所言河东君勘定《列朝诗集》闺秀一集事,可与相证。至王沄辋川诗钞陸“虞山柳枝词”十四首之十云:“河梁录别久成尘,特倩香奁品藻新。云汉在天光奕奕,列朝新见旧词臣。”及自注云:“钱选列朝诗,首及御制,下注臣谦益曰云云,历诋诸作者,托为姬评。”则甚不公允。盖牧斋编《列朝诗集》,河东君未必悉参预其事,但香奁一集,揆以钱柳两人之关系及河东君个人兴趣所在,诸端言之,乃谓河东君之评语出于牧斋所假托,殊不近情理也。又胜时诗末两句即指《列朝诗集》乾集之上“太祖高皇帝”条所云“臣谦益所撰集,谨恭录内府所藏弆御制文集,冠诸篇首,以著昭代人文化成之始”等之类,夫牧斋著书,借此以见其不忘故国旧君之微旨。胜时自命明之遗逸,应恕其前此失节之愆,而嘉其后来赎罪之意,始可称为平心之论,今则挟其师与河东君因缘不善终之私怨,而又偏袒于张孺人,遂妄肆讥弹,过矣! 又牧斋尺牍中“与毛子晋”四十六通,其第壹柒通云: 乾集阅过附去。本朝诗无此集,不成模样。彼中禁忌殊亦阔疏,不妨既付剞劂,少待而出之也。 其第壹捌通云: 诸样本昨已送上,想在记室矣。顷又附去闰集五册,乙集三卷。闰集颇费搜访,早刻之,可以供一时谈资也。 寅恪案:此两札容君文中已引,今可取作胜时诗之注脚也。 关于牧斋者,请先论述其修史复明两端,然后旁及评议《列朝诗集》之诸说,更赘述牧斋与朱长孺注杜诗之公案,但此等不涉及本文主旨,自不必详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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