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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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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斋此期间关于茂之之诗甚多,除前引“次韵林茂之中秋白门寓舍之作”外,尚有可论证之篇什不少。其仿玉川子之作一首,足见钱林友谊笃挚,如第肆章论留仙馆记及冯元飚之比。但《有学集》贰秋槐诗榰集“戏为天公恼林古度歌”原诗过长,仅录诗后跋语,聊资谈助云尔。 其文云: 此诗得之于江上丈人,云是东方曼倩来访李青莲于采石,大醉后放笔而作,青莲激赏而传之也。或云青莲自为之,未知然否? 前论祖心“次林茂之韵二首”第壹首“莫言我去知心少,但过墙东有好朋”之“好朋”,当即指盛集陶斯唐。盛氏事迹今未能详知,仅金陵诗徵肆拾寓贤陸盛斯唐条较金陵通传明诗纪事稍备,故录之于下。 其文云: 斯唐字集陶,桐城籍,居金陵。集陶为进士世翼孙,居金陵十庙西门,毁垣败屋,蓬蒿满径,与林古度相唱和。晚以目眚,屏居不干一人。 牧斋于黄案期间诗什颇有关涉盛氏者,茲不详引,惟择录数首,略加笺释,以见一斑。 《有学集》壹秋槐诗集“盛集陶次他字韵,重和五首”其第叁首云: 秋衾铜辇梦频过,四壁阴虫聒谓何。 北徙鹏忧风力少,南飞鹊恨月明多。 杞妻崩雉真怜汝,苢妇量城莫惎它。 却笑玉衡无定准,天街仍自限星河。 寅恪案:此首虽和盛集陶,而实为河东君而作者。第壹第贰两句谓明南都破后己身降清,不久归里,但东林党社旧人仍众口訾謷,攻击不已,意欲何为耶?遵王引李贺“还自会稽歌”“台城应教人,秋衾梦铜辇”(见《全唐诗》第陸函李贺壹)以释第壹句,固不误,然尚未尽。长吉诗此两句原出谢希逸“七夕夜咏牛女应制”诗“辍机起春暮,停箱动秋衿”(见丁福保辑全宋诗贰谢庄条),长吉诗所谓“台城应教人”,乃指其诗序中之庾肩吾,(见南史伍拾庾肩吾传及王琦李长吉歌诗贰“还自会稽歌”此两句注。)牧斋以庾氏曾为侯景将宋子仙所执,后乃被释,遂取相比。第贰句遵王无释,鄙意以为“四壁”用欧阳永叔秋声赋“但闻四壁虫声唧唧”之语(见欧阳文忠公集壹伍),“阴虫”当出颜延平“夏夜呈从兄散骑,车长沙”诗“阴虫先秋闻”句(见文选贰陸)。此皆表面字句之典故,犹未足窥牧斋之深意。牧斋此诗既为河东君而作,因特有取于希逸之句,亦可与此诗末二句相照应也。又牧斋随例北迁,河东君在南中有奸夫郑某一重公案,即牧斋所谓“人以苍蝇污白璧”者(见《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盖言己身不信河东君真有其事也。综合此诗首两句之意,谓两人有如牛女之情意,永无变易,但阴险小人造作蜚语,若“大王八”及“折尽章台柳”之类,聒噪不休,甚无谓也。 抑更有可论者。元裕之“洛阳”七律云:“已为操琴感衰涕,更须同辇梦秋衾。”(见施国祁元遗山诗集笺注玖。)牧斋以南京比洛阳,即下引“次韵答盛集陶新春见怀之作”诗“涧河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旧有天”之义。然则牧斋赋诗与王半山“恩从隗始诧燕台”句之意同矣。可详第壹章所论,茲不复赘。 牧斋和盛诗第壹联谓己身因南都破后随例北迁,不久又南归也。第贰联谓河东君因己身被逮而愿代死或从死,始终心怀复明之志也。第柒捌两句谓当此赋诗之际,河东君寄寓苏州拙政园,与己身隔绝,不能遇见。前论“次韵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门寓舍待月之作”诗“无那金阊今夜月,云鬟香雾更悠悠”之句,可取与互证。又前论顺治三年丙戌牧斋之行踪节,引《有学集》壹秋槐诗集“丙戌有怀”诗“横放天河隔女牛”句,亦可取以参较也。 《有学集》壹秋槐诗集“次韵答皖城盛集陶见赠二首。盛与林茂之邻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戏之”云: 枯树婆娑陨涕攀,只余萧瑟傍江关。 文章已入沧桑录,诗卷宁留天地间。 汗史血书雠故简,烟骚魂哭怨空山。 终然商颂归玄鸟,麦秀残歌讵忍删。 有瞽邻墙步履亲,摩挲揽镜笑看人。 青盲恰比瞳矇日,(寅恪案:遵王注本作“瞳矇目”。)象罔聊为示现身。 并戴小冠希子夏,长悬内传配师春。 徐州好士今无有,书尺何当代尔申。 寅恪案:牧斋答盛氏诗第壹首末二句,初读之未能解释,后检今释遍行堂集捌“列朝诗传序”,乃知此为牧斋自述其编选《列朝诗集》之宗旨。澹归之文,可取与此二句相证发。岂丹霞从萧孟昉伯升处得知牧斋著述之微意耶?俟考。 金堡之文略云: 《列朝诗集》传虞山未竟之书,然而不欲竟。其不欲竟,盖有所待也。传有胡山人白叔死于庚寅冬,则此书之成,两都闽粤尽矣。北之死义,仅载范吴桥,余岂无诗,乃至东林北寺之祸,所与同名党人一一不载。虞山未忍视一线滇南为厓门残局,以此书留未竟之案,待诸后起者,其志固足悲也。孟昉有俊才,于古今人著述一览即识其大义,其力可以为虞山竟此书而不为竟,亦所以存虞山有待之志,俾后起者得而论之。呜呼!虞山一身之心迹,可以听诸天下而无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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