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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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集》首载“牧斋先生《初学集》序”略云:“岁癸未冬海虞瞿稼轩刻其师牧斋先生《初学集》一百卷既成。冬月长至后,新安布衣友人程嘉燧述于松圆山居。”又“钱受之先生集序”云:“时崇祯甲申中秋节,友弟曹学佺能始识。”牧斋刻集既成之后,几历一年之久,复请能始补作一序,其推重曹氏如此,可为例证。 又检《初学集》拾崇祯诗集陸“曹能始为先夫人立传,寄谢”云:(诗略。)同书壹陸丙捨诗集“得曹能始见怀诗,次韵却寄二首”云:(诗略。)《有学集》贰叁“张子石六十序”云:“子石游闽,余寓书曹能始,请为先太夫人传。子石摄齐升堂,肃拜而后奉书。能始深叹之,以为得古人弟子事师之礼。”夫牧斋平生于同时辈流之文章少所许可,独乞曹氏为母作传,此举更足为其尊崇石仓之一例证也。 但《牧斋外集》贰伍“题曹能始寿林茂之六十序”云: 余与能始宦途不相值,晚年邮筒促数,相与托末契焉。然予竟未识能始为何如人也。今年来白下,重逢茂之,剧谈能始生平,想见其眉目颦笑,显显然如在吾目中,窃自幸始识能始也。顷复见能始所制寿序,则不独茂之之生平历历可指,而两人之眉目颦笑又皆宛然在尺幅中。天下有真朋友,真性情,乃有真文字,世人安得而知之。余往刻《初学集》,能始为作序。能始不多见予诗文,而想象为之,虽谬相推与,其辞藐藐云尔。读此文,益自恨交能始之晚也。虽然能始为全人以去,三年之后,其藏血已化碧,而予也楚囚越吟,连蹇不即死,予之眉目颦笑,临流揽镜,往往自憎自叹,趣欲引而去之,而犹怅怏能始知予之浅也。不亦愚而可笑哉!戊子秋尽,虞山钱谦益撰于秦淮颂系之所。 《列朝诗集》丁壹肆“曹南宫学佺小传”略云: 能始具胜情,爱名山水,卜筑匡山之下,将携家往居,不果。家有石仓园,水木佳胜,宾友翕集,声伎杂进,享诗酒谈宴之乐,近世所罕有也。著述颇富,如海内名胜志、十二代诗选,皆盛行于世。为诗以清丽为示,程孟阳苦爱其送梅子庚“明月自佳色,秋钟多远声”之句。其后所至,各有集,自谓以年而异,其佳境要不出于此。而入蜀以后,判为一集者,才力渐放,应酬日烦,率易冗长,都无持择,并其少年面目取次失之。少陵有言“晚节渐于诗律细”,有旨哉,其言之也。 据此足见牧斋亦深知能始之诗文无甚可取,其请为母作传并序《初学集》者,不过利用之以供政治之活动耳。 又《有学集》肆柒“题徐孝白诗卷”云: 云间之才子如卧子舒章,余故爱其才情,美其声律,惟其渊源流别,各有从来。余亦尝面规之,而二子亦不以为耳瑱。采诗之役,未及甲申以后,岂有意刊落料拣哉? 牧斋尺牍中“与毛子晋”四十六首之四十五云: 蕴生诗自佳,非午溪辈之比。须少待时日,与陈卧子诸公死节者并传,已有人先为料理矣。其他则一切以金城汤池御之。此间聒噪者不少,置之不答而已。 考能始亦于顺治三年丙戌即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后死难,《列朝诗集》何以选录其诗?盖牧斋心意中实不愿论列陈李之诗,以免招致不快,姑作诸种托辞以相搪塞而已。能始小传不书其死难之年月,殆欲借此蒙混读者之耳目耶?至其他如闰集王微郑如英等,亦皆卒于崇祯甲申以后,更可证牧斋编《列朝诗集》,其去取实不能严格遵守史家限断之例也。 牧斋吾炙集所选侯官许有介米友堂诗题词云: 丁酉阳月余在南京,为牛腰诗卷所困,得许生诗,霍然目开,每逢佳处,爬搔不已,因序徐存永诗(见《有学集》壹捌“徐存永尺木集序”),牵连及之,遂题其诗曰:“坛坫分茅异,诗篇束笋同。周容东越绝,许友八闽风。世乱才难尽,吾衰论自公。水亭频剪烛,抚卷意何穷。”周容者,字茂山,明州人,尝为余言许友者也。既而闽之君子,或过余言,又题曰:“数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倾苏涣,(自注:“老杜云:老夫倾倒于苏至矣。”)何嫌说项斯。解嘲应有作,欲杀岂无词。周处台前月,长悬卞令祠。”余时寓清溪水阁,介周台卞祠之间,故落句云尔。(寅恪案:牧经两诗并见《有学集》诗注捌长干塔光集“题许有介诗集”及“再读许友诗。”) 同书有介诗后又附评语云: 此人诗开口便妙,落笔便妙。有率易处,有粗浅处,有入俗处,病痛不少,然不妨其为妙也。或曰:诗具如许病痛,何以不妨其妙?答曰:他好处是胎骨中带,不好处是熏习中染来。若种种病痛果尔从胎骨中来,便是焦芽败种,终无用处矣。顾与治深以予言为然。 又云: 余于采诗之候,撰吾炙集一编,盖唐人箧中之例,非敢以示人也。长干少年疑余有雌黄,戏题其后云:“杜陵矜重数篇诗,吾炙新编不汝欺。但恐旁人轻著眼,针师门有卖针儿。”(寅恪案:此诗亦见《有学集》诗注捌“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五。)闻者一笑而解。 寅恪案:牧斋此集所选同时人诗,唯有介之作多至一百七首,亦知必招致讥怪,故赋诗解嘲,自比少陵,并借用天竺西来教义,牵强纽合两种对立之说以文饰之。但以此高自标置及与金圣叹一类之八股批评家言论,殊不足令人心服。综观牧斋平生论诗论文之著述大别可分二类:第壹类为从文学观点出发,如抨击何李、称誉松圆等;第贰类为从政治作用出发,如前论推崇曹能始逾越分量及选录许有介诗篇章繁多等。第壹类乃吾人今日所能理解,不烦赘述,第贰类则不得不稍详言之,借以说明今所得见牧斋期间诗文所涉及诸人之政治社会关系也。至牧斋选许有介诗在顺治十四年丁酉冬季游金陵时,此际牧斋正奔走复明运动,为郑延平帅师入长江取南都之预备。茲论黄案,姑不涉及,俟后详述。 《牧斋外集》贰伍“题为黄子羽书诗册”云: 戊子之秋囚系白门,身为俘虏,闽人林叟茂之偻行相劳苦,执手慰存,继以涕泣,感叹之余互有赠答。林叟为收拾残弃,楷书成册,题之曰秋槐小稿,盖取王右丞叶落空宫之句也。己丑冬,子羽持孟阳诗帙见示,并以素册索书近诗,简得林叟所书小册,拂拭蛛网,录今体诗二十余首,并以近诗系之。 寅恪案:今《有学集》卷壹秋槐诗集起乙酉年尽戊子年,卷贰秋槐诗支集起己丑年尽庚寅年四月,牧斋黄案期间所作之诗即在此两卷内,而两卷内之诗关涉林古度者特多,当由部份源出林氏所收拾之“秋槐小稿”,自无可疑。鄙意林氏当时所收拾牧斋之诗,恐尚有出于《有学集》第壹第贰两卷所载之外。盖就此两卷诗中有关诸人观之,大抵表面上皆无政治关系者,当由牧斋不欲显著救脱其罪诸人之姓名,而此诸人亦不愿牧斋此际作品涉及己身故也。但即就此等表面超然处于政局之外者详究之,实有直接与间接联系,如林古度乃其一例。关于林氏之材料颇多,其中以王士祯感旧集壹林古度条、陈文述秣陵集陸“乳山访林古度故居”条及陈作霖金陵通传贰肆林古度传尤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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