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九〇


  又《有学集》肆肆有“愚楼对”一篇,牧斋借施氏之愚楼,以夸其绛云楼,文字诙奇,可称佳作。兹节录于后,聊备绛云楼全部公案中之一事云尔。

  其文略云:

  愚山子治临江之公廨,撤故亭为愚楼。山阴徐伯调记其事于石。(寅恪案,“愚山子”即施闰章。事迹见《清史稿》肆捌玖文苑壹本传等。徐伯调即徐缄。事迹见浙江通志壹捌拾文苑叁本传等。)余读而美其文,传示坐客。客有啐于旁者曰,子之营绛云也,可谓夸矣。乌目再成,雀离交加。真檐翠微,斗杗丹霞。丛屋架栋,四部五车。如鳸窃脂,如雀啄花。剖苇负版,殚瘁厥家。祝融作难,焚如突如。绿字焦烂,丹书掀飞。珠尘玉膏,狼籍路衢。主人耄矣,诛茅烬余。踅鼻枳足,骄虫之庐。过者窃笑,咸欲削绛云之扁,而谥之以愚。言已假寐呓语,有夫绛衣大冠,执而数之曰,余绛云之守神也。用誓告汝,昔者金镜委光,珠囊不收。经典漫漶,俗学嘲啁。主人奋肰,钩河雒,披坟丘,穿地藏,罗天球。整齐经史,津涉姒周。宝书玉牒,旁摭曲搜。神工百王,圣德千秋。浴堂沈沈,宣室悠悠。插牙签其如织,执丹书以告修。枝柱乎星纪之虚,岿然此楼也。云汉黯霮,墨穴晦冥。有光激射,上直帝廷。上帝曰,咨宿戒六丁,霞车日毂,载而上征。东涧老人与客同梦,蹶然而起。灯明风肃,神告在耳。幸斯文之未丧,知皇览之不可以忽遗也。命笔书愚楼对,以复于愚山子。

  “绛云楼上梁”诗第贰首云:

  丽谯如带抱檐楹。置岭标峰画不成。
  窣堵波呈双马角,招真治近一牛鸣。
  琴繁山应春弦响,月白香飘夜诵声。
  还似玉真清切地,云窗风户伴君行。

  寅恪案,此首写绛云楼上所能望见之景物及楼中弦诵之声也。其他如“招真治”等,已详遵王注,无取多论。

  第叁首云:

  曾楼新树绛云题。(自注:“紫微夫人诗云,乘飙俦衾寝,齐牢携绛云。故以绛云名楼。”)禁扁何殊降紫泥。
  初日东南长自照,浮云西北任相齐。
  花深网户流莺睡,风稳雕梁乳燕栖。
  一曲洞箫吹引凤,人间唱断午时鸡。

  第肆首云:

  三年一笑有前期。病起浑如乍嫁时。(自注:“泛舟诗云,安得三年成一笑。君病起,恰三年矣。”)
  风月重窥新柳眼,海山未老旧花枝。
  争先石鼎搜联句,薄怒银灯算劫棋。
  见说秦楼夫妇好,乘龙骑凤也参差。

  寅恪案,此两首最佳,而遵王无所解释,盖皆是河东君本事,特有意不作一字,殊可恨可笑也。第叁首第壹句标出命名之由,据第贰句之意,书绛云楼扁之人,疑即是河东君。否则牧斋不致作此谀辞。前引翁瓶庐之言,谓河东君之书奇气满纸,想此楼扁亦复如是也。第叁句用陌上桑之典,以河东君比罗敷,亦暗寓“美人”之号。第肆句不仅自发牢骚,且用河东君“望断浮云西北楼”句之今典。第柒句不仅用萧史之古典,亦兼用牧斋“鹤引遥空凤下楼”句之今典。第肆首第叁句用河东君“春前柳欲窥青眼”句及牧斋“曲中杨柳齐舒眼”句之今典。皆见前论东山酬和集有关诸诗,兹不复赘。

  第伍首云:

  绛云楼阁牓齐牢。
  知有真妃降玉霄。
  匏爵因缘看墨会,(自注:“紫清真妃示杨君,有匏爵分味,墨会定名之语。”)
  苕华名字记灵箫。(自注:“真妃名郁嫔,字灵箫。并见《真诰》。”)
  珠林有鸟皆同命,
  碧树无花不后凋。
  携手双台揽人世,(自注:“携手双台,亦《真诰》语。”)
  巫阳云气自昏朝。

  第陆首云:

  燕寝凝香坐翠微。辰楼修曲启神扉。
  逍遥我欲为天老,恬淡君应似月妃。
  霞照牙箱双玉检,风吹纶絮五铢衣。
  夕阳楼外归心处,县鼓西山观落晖。(寅恪案,“观”下牧斋自注一“去”字。盖内典止观之义。遵王注引观经,甚是。”)

  寅恪案,此两首多用《真诰》典故,牧斋自注及遵王注,皆已详述。惟第伍首第伍句“同命”之语,竟成诗谶,可哀也已。

  第柒首云:

  宝架牙签傍绮疏。仙人信是好楼居。
  风飘花露频开卷,月照香婴对较书。
  拂纸丹铅云母细,篝灯帘幕水精虚。
  昭容千载书楼在,结绮齐云总不如。

  寅恪案,第肆句乃是写实,而非泛语也。详见第伍章论《列朝诗集》节所引《牧斋遗事》“柳夫人生一女”条。兹暂不涉及。但今天壤间不知是否实有河东君所校之书籍,尚待访问。据神州国光社影印东涧写校李商隐诗集三卷。其中除牧斋外,别有一人校写之手迹。取国光社影印柳如是山水画册河东君题字相比较,颇有类似之处。但以无确切不疑之河东君手迹可为标准,故未敢断定东涧写校李集中,别一人之手笔,出于河东君也。第柒句之典见计有功唐诗纪事叁“上官昭容”条(参全唐诗第陆函吕温贰。)其文云:

  正(贞)元十四年崔仁亮于东都买得研神记一卷,有昭容列名书缝处。吕温感叹,因赋上官昭容书楼歌云,汉家婕妤唐昭容。工诗能赋千载同。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歌阑舞罢闲无事。纵恣优游弄文字。玉楼宝架中天居。缄奇秘异万卷余。水精编帙绿钿轴,云母捣纸黄金书。风飘花露清旭时。绮窗高挂红绡帷。香囊盛烟绣结络,翠羽拂案青琉璃。吟披啸卷纷无已,皎皎渊机破研理。词萦彩翰紫鸾回,思耿寥天碧云起。碧云起,心悠哉。境深转苦坐自催。金梯珠履声一断,瑶阶日夜生青苔。青苔秘仙关。曾比群玉山。神仙杳何许,遗逸满人间。君不见洛阳南市卖书肆。有人买得研神记。纸上香多蠹不成。昭容题处犹分明。令人惆怅难为情。

  牧斋之用此典,盖有取于和叔“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之语,以其与河东君性格甚为切合故也。又河东君于崇祯十二三年游杭州时,曾寄寓汪然明横山别墅,(见河东君致汪然明尺牍第壹,第壹捌及第壹玖等通。)后来牧斋于崇祯十四年春游黄山过杭州时,亦寓汪氏横山别墅。今东山酬和集及《初学集》载有“横山汪氏书楼”七律一首,前已论释,不须更赘。惟可注意者,即“书楼”二字,恐是牧斋因河东君曾寄寓其处,遂特加此二字,以媲美于上官婉儿,非然明别墅原有书楼之目也。俟考。余可参第贰章所引牧斋“观美人手迹,戏题绝句七首”第陆首自注及《有学集》肆柒“明媛诗纬题词”等。

  第捌首云:

  驾月标霞面面新。玉箫吹彻凤楼春。
  绿窗云重浮香母,翠蜡风微守谷神。
  西第总成过眼梦,东山犹少画眉人。
  凭阑共指尘中笑,差跌何当更一尘。

  寅恪案,第叁联上句之“西第”,以梁冀比周延儒。(见后汉书列传伍拾上马融传及同书列传贰肆梁统传附梁冀传。)盖此时玉绳已死矣。下句之“画眉人”,乃谓被画眉之人,以张敞夫人比河东君。牧斋心目中固无陈夫人,岂不知此语未免唐突谢安石之刘夫人耶?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