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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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集》贰拾下东山诗集肆“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八首”其一云: 负戴相将结隐初。高榆深柳惬吾庐。 道人旧醒邯郸梦,居士新营履道居。 百尺楼中偕卧起,三重阁上理琴书。 与君无复论荣观,燕处超然意有余。 寅恪案,此诗第壹联上句,自是用沈既济枕中记,(见文苑英华捌叁叁记叁柒寓言,并参太平广记捌贰引陈翰异闻集“吕翁”条及汤显祖“邯郸记”。)人所习知。下句遵王引白乐天池上篇序为释,亦无待论。当牧斋赋此诗时,政敌之鹅笼公既死,帝城之陈子公颇多。谋求起用,不遗余力。卢生枕中之梦方酣,言不由衷,甚为可笑。但其“永兴寺看绿萼梅”诗有“道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之语,鄙意傥取“道人未醒罗浮梦”,以易“道人旧醒邯郸梦”,则更切合当日情事。如此集句,钱柳二人地下有知,应亦欣然赞许欤? 又牧斋平生以宰相自许,崇祯元年阁讼问题,人所习知,可不必论。兹略取其在崇祯以前涉及卢生之梦者数条,以资谈助。 《牧斋外集》贰伍“南北记事题词”云: [万历三十八年庚戌]余初登第,谒见冢宰立山孙公,(寅恪案,“立山孙公”指孙丕扬。但尚未知其有“立山”之称。检赵南星味檗斋文集壹壹“明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孙清简公[鑨]墓志铭”云:“公字文中,号立峰。”亦曾为吏部尚书。岂牧斋混淆两孙之号,而“山”字又为“峰”字之误写耶?俟考。)公谬以余为可教,执手训迪,以古名宰相相期许。 《列朝诗集》丁壹壹“申少师时行”小传略云: 余为书生,好谈国政。登朝后,以词林后辈谒少师于里第。少师语次,从容谓曰,阁臣委任重,责望深,每事措手不易。公他日当事,应自知之,方谓老夫之言不谬也。 《初学集》捌肆“书邹忠介公贺府君墓碑后”(寅恪案,光绪修丹阳县志壹玖贺学仁传云:“贺学仁字知忍。”)略云: 应山杨忠烈[涟]令常熟。官满,不能赁车马。公质贷为治装。杨公被急征,语所亲曰,江左更安得一贺知忍乎?[天启元年]辛酉冬,余报命北上,公病亟矣,执手榻前,气息支缀,谆谆念主幼时危,国论参错,而以枝柱属余。 牧斋于万历三十八年二十九岁,天启元年四十岁,崇祯十六年绛云楼建筑时六十二岁。由是言之,“旧醒邯郸梦”之“旧”字,固甚确切,但“醒”字,则全为虚语也。 复次,《有学集》叁壹“何君实[珩枝]墓志铭”略云: 余年二十偕兄(指君实。)读书破山寺,山门颓敝,护世四王架坏梁木为坐。余拉兄度涧穿岭,一日数过其前。兄梦四王语曰,公等幸勿频出,出则我等促数起立,殊仆仆也。佣书人郭生妇病,祷城隍神,神凭而语曰,乞钱相公一幅名刺来,我贳汝。郭生叩头乞哀,余笑而斥之。兄曰,安知不然?代余书名刺,俾焚庙中。妇立起。余枚卜罢居,兄从容为余道之,且相慰曰,未止此也。呜呼!兄殁而天崩地坼,兄作梦时垂六十年,而余固已老而惫矣。如兄之所云,岂所谓痴人前说梦耶?丧乱残生,天眼护佑,创残痛定,追寻前梦,未尝不身毛俱竖,申旦屏营,诚不敢忘天神之假灵于兄以牖我也。 《有学集》秋槐别集“丙申春就医秦淮,寓丁家水阁浃两月。临行作绝句三十首,留别留题,不复论次”其第拾首云: 梦我迢迢黄阁居。真成鼠穴梦乘车。 宵来我梦师中乐,细柳营翻贝叶书。(自注:“茂之书来,元旦梦余登拜。”) 寅恪案,牧斋言何君感梦时己身年二十,距铭墓时垂六十年。由是言之,则牧斋作此文时,年已七十余矣。丁家河房绝句作于顺治十三年丙申,牧斋年七十五。考顺治十六年己亥牧斋年七十八,是岁郑成功率师入长江。于此前数年间,牧斋颇为奔走活动,故何君实墓志所述之预兆,虽觉可笑,然亦寓将任明室中兴宰辅之意。至记林茂之所梦诗,亦因牧斋屡向那子陈述己身之愿望,林氏遂受其暗示,而有此梦。然则此诗此文皆缘牧斋宰辅迷之所致,未可仅以稽神说鬼谈梦目之。又此文及诗均作于建筑绛云楼后数十余年,但邯郸之梦未醒,罗浮之梦仍酣,亦可见此老功名之念,儿女之情,至死不衰也。 关于绛云楼建筑及焚毁之时日,并其所在之处等问题,兹略考辨于后,以免读者之误会。 绛云楼书目附曹溶题词云: 虞山宗伯生神庙盛时。早岁科名,交游满天下。尽得刘子威[凤],钱功父[允治],杨五川[仪],赵汝师[用贤]四家书,更不惜重赀购古本,书贾奔赴捆载无虚日。用是所积充牣,几埒内府。视叶文庄[盛],吴文定[宽]及西亭王孙[朱谋玮],或过之。中年构拂水山房,凿壁为架庋其中。凡四方从游之士,不远千里,行縢修贽,乞其文刻系牲之石,为先世光荣者,络绎门外。自王弇州[世贞],李大泌[维桢]以还,此事殆希见也。宗伯文价既高,多与清流往来,好延引后进,大为壬人嫉,一踬不复起。晚岁浮沈南国,操委蛇术,容其身。所荐某某,大异平居所持论,物望为之顿减。入北未久,称疾告归。居红豆山庄,出所藏书,重加缮治,区分类聚,栖绛云楼上,大椟七十有三。顾之自喜曰,我晚而贫,书则云富矣。 甫十余日,其幼女中夜与乳媪嬉楼上,剪烛灺落纸堆中,遂燧。宗伯楼下惊起,焰已涨天,不及救,仓皇出走。俄顷楼与书俱尽。余闻骇甚,特过唁之。谓予曰,古书不存矣。尚有割成明臣志传数百本,俱厚四寸余,在楼外。我昔年志在国史,聚此。今已灰冷,子便可取去。予心艳之,长者前未敢议值,则应曰,诺诺。别宗伯,急访叶圣野,(寅恪案,同治修苏州府志捌捌叶襄传云:“叶襄字圣野。”并可参《有学集》壹柒“宋玉叔安雅堂集序”及同书壹玖“叶圣野诗序”。)托其转请。圣野以稍迟,越旬日,已为松陵潘氏[柽章]购去。叹息而已。 今年从友人得其书目,手钞一过,见不列明人集,偏于璅碎杂说,收录无遗。方知云厚四寸者,即割文集为之,非虚语也。予以后进事宗伯,而宗伯绝款曲。[顺治三年]丙戌同居长安,[四年]丁亥,[五年]戊子同僦居吴苑。时时过余,每及一书,能言旧刻若何,新板若何,中间差别几何。验之,纤悉不爽。盖于书无不读,去他人徒好书,束高阁者,远甚。然大偏性,未为爱古人者,有二端。一所收必宋元板,不取近人所刻及抄本。虽苏子美[舜钦],叶石林[梦得],三沈[遘,辽,括]集等,以非旧刻,不入目录中。一好自矜啬,傲他氏以所不及。片纸不肯借出,尽存单行之本,烬后不复见于人间。余深以为戒。 寅恪案,“绛云楼上梁”诗后一题为“癸未除夕”,前隔一题为“灯下看内人插瓶花”。其第壹首云,“水仙秋菊并幽姿”,则绛云楼之建造在崇祯十六年冬季,可以无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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