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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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次,前论惠香有为卞玉京之可能时,曾引吴梅村“过玉京道人墓”诗传,其中有“过浙江,归东中一诸侯。不得意。乞身下发,依良医保御氏于吴中。保御者,侯之宗人。筑别宫,资给之良厚”等语。良医保御氏即郑钦谕。梅村家藏藳伍拾“保御郑三山墓表”略云: 郑之先,始于司空公,为宋天圣间名臣。建炎南渡,武显大夫有扈跸功,赐田松陵。子孙习外家李氏带下医,遂以术著。君堂构于程朱之学,和缓之技,咸有师承,相传五百余载,为士族,为名家。君自少攻诗书,镞言行。其于医也,发挥精微,行之以诚心恻怛,名乃益起。千里之内,巨公贵游,辎軿接迹,书币交错于庭,君造请问遗无虚日。中厨日具十人之馔,高人胜流,明灯接席,评骘诗文书画为笑乐。君讳钦谕,三山其字,晚自号初晓道人。 可知郑三山以名医而兼名士,河东君以名姝而兼名士,牧斋则又是当日之巨公胜流,吴江常熟同隶苏州府,既在“千里之内”,其间自有往来。检钱牧斋先生尺牍贰“致瞿稼轩”第玖通云: 剧甚佳,不可不看。三山托相邀甚切,今日亦当一赴,以慰其意也。诗稿附去,即发下为妙。 及第拾通云: 询知贵恙已霍然。未及面晤,为愧。犬子亦向安矣。 据“诗稿附去,即发下为妙”之语,知为崇祯十六年癸未冬稼轩为牧斋刊印《初学集》时事。又据“询知贵恙已霍然”及“犬子亦向安矣”等语,又足证此邀牧斋观剧之“三山”,即当日良医吴江郑钦谕无疑。郑氏何时来常熟,未能考悉。但崇祯十六年癸未冬间确在常熟。既为稼轩及孙爱诊病,而不言及河东君者,盖此际河东君病已痊愈,无烦郑氏诊视之故。然则河东君之病,岂是此五百载家传带下医之初晓道人所主治,而受玉杯报酬之江湛源不过为会诊者欤?又玉京道人诗传谓云装依三山于吴中,三山筑别馆厚资给之。梅村诗话又言顺治八年辛卯春玉京访梅村于娄东,共载横塘。此虽俱是明南都倾覆后之事。但可推知三山家亦在苏州。河东君于崇祯十四年冬留居苏州疗疾,至十五年春惠香伴送返常熟。此重公案,岂与五百载家传之带下医有关耶?均俟详考。 兹述河东君自崇祯十四年初冬阅时三年之病已讫,尚有入道一事,可附论于此,以求教当世读钱诗之君子。 顾云美“河东君传”略云: [康熙二年]癸卯秋下发入道。宗伯赋诗云,(诗见下引。)明年五月二十四日,宗伯薨。 寅恪案,云美所记河东君入道在癸卯之秋,殊与牧斋原诗辞旨不合。今迻录原诗,略加释证,非仅正顾氏之误,并见即与牧斋关系密切及对河东君极表同情之人,如云美者,其所纪述,尚有疏舛,何况他人耶?甚矣哉!考史读书之难也。 《有学集》壹肆“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有三诗为河东君而作,即第叁肆首题作“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燕旧事”,第叁伍及叁陆两首,题作“二首为河东君入道而作”。其第叁肆首前已论释,不须更赘。第叁伍及叁陆两首,牧斋所以排列于第叁肆首之后者,非仅因此两首俱属追述河东君之入道,实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冬后一年,即十四年初冬卧病起,至十六年癸未初冬病愈止。凡历三年之时间故也。诗云: 一剪金刀绣佛前。裹将红泪洒诸天。 三条裁制莲花服,数亩诛锄䆉稏田。 朝日妆铅眉正妩,高楼点粉额犹鲜。(顾苓河东君传引此诗“粉”作“黛”。) 横陈嚼蜡君能晓,已过三冬枯木禅。 鹦鹉疏窗昼正长。又教双燕语雕梁。 雨交澧浦何曾湿,风认巫山别有香。 斫却银轮蟾寂寞,捣残玉杵兔凄凉。(寅恪案,此二句钱遵王注本作“初着染衣身体涩,乍抛稠发顶门凉。”顾云美河东君传所引亦同。恐是初稿如此。今诸本互异者,岂因语太质直,河东君见之不喜,牧斋遂加以修改耶?) 萦烟飞絮三眠柳,扬尽春来未断肠。(寅恪案,遵王本“断”字下注“短”字,疑出牧斋之手,如上引山庄八景“酒楼花信”诗之例,非遵王后加也。) 寅恪案,第叁伍首结句“三冬枯木禅”之语,遵王已引“五灯会元”俗汉庵主“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之言为释,甚是。但仅为古典,尚未尽牧斋诗句之今典。盖河东君起病于崇祯十四年初冬,至十六年初冬病起,共历三冬故也。至俗汉庵主“三冬”二字之意,乃通常世俗寒冬之谓。若以汉书列传叁伍东方朔传王先谦补注及杨树达窥管等专家所言衡量之,则大可不必矣。前引河东君和牧斋“小至日京口舟中”诗“首比飞蓬鬓有霜”句,可证河东君卧病之时,牧斋既无元微之“自爱残糚晓镜中,环钗慢篸绿丝丛”及“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之乐,(见才调集伍“离思”六首之一及二。)故不如“一剪金刀绣佛前”及“乍抛稠发顶门凉”,借口入道较为得计。卞玉京归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其婢柔柔奉之,乞身下发。(见前引梅村家藏藳拾“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诗传及梅村诗话“女道士卞玉京”条。)与河东君此时病中之事,颇相类似。至“又教双燕语雕梁”句及“雨交澧浦何曾湿,风认巫山别有香”一联,则“双燕”句用前释“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八“晚帘双燕入卢家”句,所引刘方平诗“双燕入卢家”之语。“澧浦”句遵王已引山海经中山经“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为释,俱是两女共嫁一夫之古典。“何曾湿”乃牧斋表明心迹,自谓与惠香实无关系之意。读之令人失笑。“别有香”句,标出惠香之名字,更与玉京进柔柔之事,尤为相近。此等举措,固为当日名姝应付夫主之一公式也。 关于绛云楼事,前于第贰章论河东君原名中必有一“云”字。本章论牧斋卖两汉书于谢三宾,并论女性之惠香,其名中必有一“桃”字及河东君妹杨绛子事等节,已略言之。此点可参拙著元白诗笺证稿附论乙“白乐天之思想行为与佛道教关系”一文中谓韩退之有二妾,一曰绛桃,一曰柳枝。然则绛云楼之命名,不仅专指河东君而言,更兼寓惠香之名。若所揣测不误,是牧斋野心极大,自比昌黎,欲储两阿娇于一金屋,亦甚可笑矣。牧斋所作绛云楼诗八首,除自注外,更有遵王注释。且诗中所用典故,多出陶宏景《真诰》,读者苟取隐居之书参证之,自能得其出处。故此等皆不须详引。兹仅就其特有趣之古典及当日之今典,略为疏通证明而已,实不须亦不必多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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