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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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赵管妻出生地固难确定,但疑不在秦淮之河房,而在苏州之拙政园。检《有学集》秋槐诗集“次韵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门寓舍待月之作”云: 空阶荇藻影沉浮,管领清光两白头。 条戒山河原一点,平分时序也中秋。 风前偏照千家泪,笛里横吹万国愁。 无那金阊今夜月,云鬟香雾更悠悠。 寅恪案:第贰句“两白头”之语指己身及茂之,而末两句用杜工部集玖“望月”诗,指河东君此夕独在苏州。由是言之,赵管妻生于拙政园之可能性甚大也。 又检元氏长庆集抄本牧斋跋语云:“乱后,余在燕都,于城南废殿得元集残本,向所阙误,一一完好。暇日援笔改正,豁然如翳之去目,霍然如疥之失体。微之之集残缺四百余年,而一旦复元,宝玉大弓其犹有归鲁之征乎?著雍困敦之岁,皋月廿七日,东吴蒙叟识于临顿之寓舍。”(寅恪案:此文末数语暗寓明室复兴之意。牧斋此际有此感想,自无足怪也。)并曹溶绛云楼书目题词云:“余以后进事宗伯,而宗伯绝款曲。丙戌同客长安,丁亥戊子同僦居吴苑,时时过予。”及倦叟再识略云:“昔予游长安,宗伯闲日必来。丁亥予絜家寓阊门,宗伯先在拙政园。”可知牧斋于顺治四五两年因黄案牵累来往于南京苏州之间,其在苏州寓拙政园。拙政园主人为陈之遴。其时彥升尚未得罪,虽官北京,固可谓韩君平所谓“吴郡陆机为地主”之“地主”。又林时对荷闸丛谈叁“鼎甲不足贵”条略云:“吴伟业鼎革后,投入土国宝幕,执贽为门生,受其题,复入词林。”梅村既与国宝有连,吴陈二人复是儿女亲家,牧斋以罪人而得寓拙政园,恐与骏公不能无关。 至牧斋所以至苏州之故,殆因黄案亦在江苏巡抚职权范围内之内,而土国宝此时正任苏抚也。(见上论牧斋赠土国宝诗所引清史稿疆臣年表江苏巡抚栏。)或谓清代江苏按察使驻苏州,牧斋以就审讯之故至苏,则不知江苏按察使移驻苏州乃雍正八年以后之事,顺治四五年江苏按察使仍驻江宁。(见清史稿壹贰贰职官志叁等。)故或说未谛。 又牧斋称拙政园为“临顿里之寓舍”者,乃综合古典今典,殊非偶然。嘉庆一统志柒捌苏州府贰津梁门云: 临顿桥在长洲县治东北。吴地记:有步骘石碑,现存临顿桥。绩图经:临顿,吴时馆名。陆龟蒙尝居其旁。 及《全唐诗》第玖函皮日休伍“临顿(原注:里名。)为吴中偏胜之地,陆鲁望居之,不出郛郭,旷若郊墅。余每相访,款然惜去,因成五言十首,奉题屋壁”云: (诗略。) 同书同函陆龟蒙伍“问吴宫辞”并序云: 甫里之乡曰吴宫,在长洲苑东南五十里,非夫差所幸之别馆耶?披图籍,不见其说。询故老,不得其地。其名存,其迹灭。怅然兴怀古之思,作问吴宫辞云: 彼吴之宫兮,江之郍涯,复道盘兮,当高且斜。波摇疏兮,雾濛箔;菡澹国兮,鸳鸯家;鸾之箫兮,蛟之瑟。骈筠参差兮,界丝密。宴曲房兮,上初日。月落星稀兮,歌酣未毕。越山丛丛兮,越溪疾。美人雄剑兮,相先后出。火姑苏兮,沼长洲。此宫之丽人兮,留乎不留。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龚明之中吴纪闻贰“五柳堂”条云: 五柳堂者,胡公通直〔稷言〕所作也。其宅乃陆鲁望旧址,所谓临顿里者是也。 同书叁“甫里”条云: 甫里在长洲县东南五十里,乃江湖散人陆龟蒙字鲁望躬耕之地。 盖河东君本有“美人”之称,牧斋作诗往往以西施相比,如前引“有美”诗“输面一金钱”、“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等皆是其例。临顿既是吴时馆名,如“馆娃宫”之类亦当与西施有关,陆鲁望辞中“美人”“曲房”之语适与前论半堂雪诗引徐健庵之记相合。此钱柳一重公案,颇为名园生色,唯世之论拙政园掌故者多未之及,遂标出之以供谈助云尔。 牧斋因黄案牵累,于顺治三四年曾寓苏州,但检《有学集》此时期内诸诗,尚未发现确为寓苏时之作,唯其中有一题关涉河东君及其女赵管妻者,此题颇有寄居拙政园时所赋之可能,故特录之并略加笺释于下。 《有学集》贰秋槐诗榰集“己丑元日试笔二首”其一云: 春王正月史仍书,上日依然芳草初。 白发南冠聊复尔,青阳左个竟何如。 三杯竹业朝歌后,一枕槐根午梦余。 传语白门杨柳色,桃花春水是吾庐。 寅恪案:第壹句谓此年为监国鲁四年正月辛酉朔,永历三年正月庚申朔,(见黄宗羲行朝录及金鹤冲牧斋年谱。)明室之正朔犹存也。第肆句谓究不知永历帝之小朝廷是何情况也。第柒句谓己身今在苏州,故“传语白门”,观此题下一题为“次韵答盛集陶新春见怀之作”有“金陵见说饶新咏,佳丽常怀小谢篇”之句,可证也。又陈田明诗纪事辛簽叁壹所录盛集陶斯唐“怀林茂之”诗有“旧栽柳色曾无恙”句,及杨子勤钟羲雪桥诗话壹“黄俞邰〔虞稷〕赠林茂之诗”条引那子“新柳篇”有“渐许藏鸟向白门,白门紫塞那堪比”等句,然则牧斋“白门杨柳色”之语即指茂之而言耶?第捌句谓己身此时所居之地,可比于避秦之桃花源及玄真子“桃花流水”之浮家泛宅也。 其二云: 频繁袱被卷残书,顾影颓然又岁初。 自笑羁囚牢户熟,人怜留滞贾胡如。 渊明弱女咿欧候,孺仲贤妻涕泪余。 为问乌衣新燕子,衔泥何日到寒庐。 寅恪案:此首前四句疑可与前引牧斋尺牍与毛子晋四十六首之三十六所言“狱事牵连,实为家兄所困,羁栖半载,采诗之役所得不赀。归期不远,嘉平初定可握手。仲冬四日”等语相参证。盖牧斋本以为顺治五年戊子十二月能被释还常熟度岁,岂意狱事仍未终结,至六年己丑元旦犹在苏州也。第伍句指赵管妻。河东君殉家难事实康熙三年甲辰七月“孝女揭”云:“母归我父九载,方生氏。”及康熙三年甲辰六月廿八日“柳夫人遗嘱”云:“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从不曾受人之气。”盖河东君及其女皆以河东君之适牧斋实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一日我闻室落成与牧斋同居时算起,牧斋垂死犹念念不忘半野堂寒夕文宴者,即由此夕乃其“洞房花烛夜”之故。然则赵管妻出生乃在顺治五年戊子,(寅恪案:蘼芜纪闻上载盛湖杂录“柳如是绝命书”条,案语云:“小姐柳出,以顺治戊子生。辛丑赘婿赵管,年仅十四,遇变之年为甲辰,才十七岁。故书中有年纪幼小之语。”可供参证。)至在何月何日则不可考。但己丑元旦正是“咿欧”之候也。第陸句指河东君,自不待言。牧斋此一年皆用渊明典故,亦可与前一首未句暗寓桃花源记之意相参也。第柒句疑指梁慎可,梁氏乃明之旧家、清之“新燕”也。第捌句谓慎可何日可将己身被释还家之好音来告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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