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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又检顾公夑消夏闲记选存“钱牧斋”条略云:

  乙酉王师南下,钱率先投降。满拟入掌纶扉,不意授为礼侍,寻谢病归。诸生郊迎,讥之曰:老大人许久未晤,到底不觉老。(原注:“觉”与“阁”同音。)钱默然。一日谓诸生曰:老夫之领学前朝,取其宽,袖依时样,取其便。或笑曰:可谓两朝领袖矣。

  寅恪案:牧斋在明朝不得跻相位,降清复不得为“阁老”,虽称“两朝领袖”,终取笑于人,可哀也已,宽领狭袖之语甚得其实。他记载或有误倒领袖之宽狭者,如《牧斋遗事》“牧斋游虎丘,衣一小领大袖之服”条之类,盖由记者距离明末清初已远,懵于两朝衣服形式所致耳。顾公夑所记吴音“觉”与“阁”同读,殊有风趣,可参第肆章论“乌个头发,白个肉”节。顾书所记钱柳两事俱保存原语,诚是有价值之史料也。

  牧斋于崇祯十七年甲申元日虽附补一诗于《初学集》之末,以微见其东山再起之可能性,但此后诸诗概从删削,故几无痕迹可寻。

  检《有学集》柒高会堂诗集“赠云间顾观生秀才”(寅恪案:钱曾注本此题“间”误作“开”,“秀”字下脱“才”字)诗并序云:

  崇祯甲申皖督贵阳公(寅恪案:钱注本此序“贵阳”均作“桂阳”)抗疏经画东南,请身任大江已北援剿军务,南参赞史公专理陪京兼制上游,特命余开府江浙,控扼海道。三方鼎立,连结策应,画疆分界,(寅恪案:钱注本“界”作“间”。)绰有成算。拜疏及国门,而三月十九之难作矣。(寅恪案:钱注本“十九”下有“日”字。)顾秀才观生实在贵阳幕下,与谋削藁。余游云间,许玠孚为余言,始知之。请与相见。扁舟将发,明灯相对,抚今追昔,慨然有作。读予诗者,当悯予孤生皓首,亦曾阑入局中,备残棋之一着,而贵阳宾主苦心筹国,楸枰已往。局势宛然,亦将为之俯仰太息,无令泯没于斯世也。丙申阳月八日漏下三鼓,书于白龙潭之舟中。

  东南建置画封疆,幕府推君借箸长。
  铃索空教传铁锁,泥丸谁与奠金汤。
  旌摩寂寞盈头雪,书记萧闲寸管霜。
  此夕明灯抚空局,朔风残漏两茫茫。

  朱绪曾编金陵诗征肆壹“顾在观”条云:

  在观字观生,华亭人。居金陵。晚号东篱子。

  此条下注云:

  观生为杨文总所引,入马士英幕。尝言阮大铖不可用,士英不从。大铖欲起钩党之狱,观生复使士英子銮泣谏,赖以稍止。南都亡,归守二顷,复以逋赋,遂弃产遁。居金陵衡阳寺以终。

  寅恪案:今取牧斋此诗并序就涵芬楼《有学集》本与钱遵王注本相校,注本虽不讹脱,然“贵阳”二字三处皆作“桂阳”,必非传写偶误所致。盖“桂阳”实指马士英,牧斋殆因“桂”“贵”古通,遂改“贵阳”作“桂阳”,以讳饰其与瑶草之关系耶?观《有学集》叁柒“莲蕊居士传”中“乙酉之乱,桂阳相挟掖廷南奔”及“桂阳亦叹赏”等语,可为旁证。遵王在当日自知其师之微意,故仍用“桂阳”而不改作“贵阳”。金鹤冲撰钱牧斋先生年谱,于崇祯十七年甲申条亦作“桂阳”,固沿用遵王注本原文,但未加说明,恐尚不了解牧斋当日之苦心也。

  又顾云美东涧遗老钱公别传云:

  鸣镝铜马,骚动中外,江南士民为桑土计者,欲叩阍援豫楚例,请以公备御东南。上亦于甲申三月十一日赐环召公,而遇十九日之变。

  寅恪案:钱曾《有学集》诗注肆绛云余烬集“哭稼轩留守相公诗一百十韵,用一千一百字”五言排律“甘陵录牒寝,元祐党碑镌”一联,牧斋自注云:“余与君以甲申三月初十日同日赐环,邸报遂失传。”即云美传语之所本。但云美作“十一日”,与牧斋自注相差一日。检国榷壹佰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一日)己亥有“复罪废诸臣冠带”之记载,云美“赐环”之语与此有关。寅恪初未解牧斋自注何以与顾谈不合之故,后又检明实录怀宗实录壹柒载,三月亦相差一日,始知牧斋自注乃依明实录所根据之材料计己丑朔(明史贰肆庄烈帝本记载:“三月庚寅朔。”)算也。余可参夏夑明通鉴玖拾“崇祯十七年三月庚寅”条下考异。至云美不著瑶草疏荐本末,岂欲为其师讳,而避免吕步舒之嫌疑耶?鄙意云美宅心忠厚,固极可嘉,殊不知牧斋此次之起废由于瑶草之推荐,实为牧斋一生前后打成两橛之关键所在,若讳言此点,则于当日之情事不可通解矣。

  检明史叁佰捌奸臣传马士英传略云:

  马士英贵阳人,万历四十四年与怀宁阮大铖同中会试,又三年成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崇祯)五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坐遣戍,流寓南京。时大铖名挂逆案,失职久废,以避流贼至,与士英相结甚欢。大铖机敏猾贼,有才藻,颇招纳游侠,为谈兵说剑,觊以边才召。无锡顾杲、吴县杨廷枢、芜湖沈士柱、余姚黄宗羲、鄞县万泰等皆复社中名士,方聚讲南京,恶大铖甚,作留都防乱揭逐之。大铖惧,乃闭门谢客,独与士英深相结。周延儒内召,大铖辇金钱,要之维扬,求湔濯。延儒曰:吾此行谬为东林所推,子名在逆案,可乎?大铖沉吟久之,曰:瑶草何如?瑶草士英别字也。延儒许之。十五年六月凤阳总督高斗光以失五城逮治,礼部侍郞王锡袞荐士英才,延儒从中主之,遂起兵部右侍郞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庐奉等处军务。

  据此瑶草之起废由于圆海,而牧斋之起废又由于瑶草。瑶草既难不与圆海发生关系,牧斋自更不能不直接与瑶草间接与圆海发生联系。世情人事如铁锁连环,密相衔接,惟有恬淡勇敢之人始能冲破解脱,未可以是希望于热中怯懦之牧斋也。苟明乎此,则牧斋既已是袁绍弦上之箭,岂能不作黄祖腹中之语乎?于是遂有云美“东涧遗老钱公别传”所谓“前此异同,籓棘一旦破除,非得已也”之语。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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