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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据《明史》壹壹拾宰辅年表崇祯十三年六月薛国观致仕。国观乃温体仁党,夙与东林为敌,(参《明史》贰伍叁薛国观传并详牧斋永遇乐词钱曾注。)牧斋所谓大奸,当指韩城而言。卧子诗“宵人失要津”,或即兼指温薛辈。盖温薛皆去,牧斋可以起用矣。又牧斋永遇乐词尚有“十七夜”一首云:“生公石上,周遭云树,遮掩一分残阙。”似牧斋此时亦游寓苏州。但《初学集》肆叁保砚斋记略云:

  保砚斋者,戈子庄乐奉其先人文甫所藏唐式端研,以诒其子棠,而以名其斋也。戈子携其子过余山中,熏沐肃拜而请为之记。崇祯庚辰中秋记。

  则崇祯十三年中秋日牧斋犹在常熟。是否十七日即至苏州,尚难确知。假定其实至苏州者,卧子赠诗自应同在吴苑矣。更检杜于皇濬变雅堂诗集壹载“奉赠钱牧斋先生”五古一首,不知何时所作。唯诗中有句云:

  何期虎丘月,一沃龙门雨。

  此首前一题“半塘”云:

  虎丘连半塘。五里共风光。
  此时素秋节,远胜三春阳。
  西风埽不尽,满路桂花香。

  故知茶村于中秋前后在虎丘遇见牧斋,或即是崇祯十三年秋季与卧子赋赠牧斋诗同时同地。盖杜氏与几社名士本具气类之雅,(见变雅堂集伍“送朱矞三之任松江序”及杜登春“社事本末”。)殊有同时同地赋诗以赠党社魁首之可能也。俟考。总而言之,钱陈两人交谊如此笃挚,当日牧斋应有诗书以答卧子厚意。后来刻《初学集》删去不录,亦与删去酬答卧子禾城赠诗同一事例,似因避去柳陈关系之嫌所致。此点若非出自牧斋,则必由于瞿稼轩之主张。瞿氏于此未免拘泥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之旨。(见春秋公羊传闵公元年。)遂为师母讳耶?

  复检杜登春社事本末略云:

  是时乌程(指温体仁。)去位,杨[嗣昌],薛[国观]相继秉国钧。西铭(指张溥。)中夜不安,唯恐朝端尚以党魁目之也。计非起复宜兴,(指周延儒。)终是孤立之局。乃与钱蒙叟[谦益],项水心[煜],徐勿斋[汧],马素修[世奇]诸先生谋于虎邱石佛寺。遣干仆王成贻七札入选君吴来之先生昌时邸中。时吴手操朝柄,呼吸通帝座,而辇毂番子密布,内外线索难通,王成以七札熟读,一字一割,杂败絮中,至吴帐中,为蓑衣裱法,得达群要。此辛巳二月间事。于是宜兴以四月起,(寅恪案,《明史》壹壹拾宰辅年表崇祯十四年辛巳栏载:“延儒二月召,九月入。”同书叁佰捌奸臣传周延儒传云:“[崇祯]十四年二月诏起延儒。九月至京,复为首辅。”杜氏“四月”之语,误。)而西铭即以四月暴病云殂。

  寅恪案,牧斋与张项徐马谋于虎丘石佛寺,杜氏虽未确言何时,以当日情势推之,或即在崇祯十三年中秋前后,亦即卧子茶村赋诗赠牧斋之时也。俟考。

  至于钱陈两人论诗之宗旨,虽非所欲详论,然亦可略引牧斋之言,以见一斑。

  《有学集》肆柒“题徐季白卷后”略云:

  余之评诗,与当世抵牾者,莫甚于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论,弇州则吾先世之契家也。余发覆额时,读前后四部稿皆能成诵,闇记其行墨。今所谓晚年定论者,皆举扬其集中追悔少作与其欲改正卮言,勿悮后人之语,以戒当世之耳论目食,刻舟胶柱者。初非敢凿空杜譔,欺诬先哲也。云间之才子如卧子舒章,余故爱其才情,美其声律,惟其渊源流别,各有从来,余亦尝面规之,而二子亦不以为耳瑱。采诗之役,未及甲申以后,岂有意刊落料拣哉?如云间之诗,自国初海叟诸公以迄陈李,可谓极盛矣。

  据此可知牧斋虽与卧子舒章论诗宗旨不同,然亦能赏其才藻,不甚诃诋。卧子舒章二人亦甚推重牧斋。观卧子此次在嘉兴赠牧斋之诗,及《陈忠裕全集》壹捌湘真阁集“赠钱牧斋少宗伯”五言排律。又卧子安雅堂稿壹捌壬午冬“上少宗伯牧斋先生书”并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年丁丑条述牧斋稼轩由苏被逮至京事。其略云:

  予与钱[谦益]瞿[式耜]素称知己。钱瞿[被逮]至西郊,朝士未有与通者。予欲往见,仆夫曰,较事者耳目多,请微服往。予曰,亲者无失其为亲,无伤也。冠盖策马而去,周旋竟日乃还。其后狱益急,予颇为奔奏,闻于时贵。

  等可为例证。至于舒章,则有一事关涉钱柳,疑问殊多,颇堪玩味。舒章蓼斋集叁伍“与卧子书”第贰通略云:

  昔诸葛元逊述陆伯元语,以为方今人物雕尽,宜相辅车,共为珍惜。不欲使将进之徒,意不欢笑。弟反复此言,未尝不叹其至也。但以迩来君子之失,每不尚同,自托山薮,良非易事。故弟欲少加澄论,使不至于披猖。是以对某某而思公叔之义,见某某而怀仲举之节。谈议之间,微有感慨,非好为不全之意,见峰岠于同人也。某某才意本是通颖,而袅情嫫母,遂致纷纷。谤议之来,不在于虞山,而在于武水。弟欲大明其不然,而诸君亦无深求者,更无所用解嘲之语耳。春令之作,始于辕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与之连类,犹之壮夫作优俳耳。

  寅恪案,前第叁章论春令问题中已略引及舒章此书。据卧子年谱推测舒章作此书时当在崇祯十年卧子将由京南旋之际。书中所谓“虞山”乃指牧斋,自不待言。“武水”疑指海盐姚叔祥士粦。可参《初学集》壹柒移居诗集“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十六首”。

  据舒章之语,则对于牧斋殊无恶意,可以推见。所可注意者,舒章所谓“才意通颖”之某某,究属谁指?其所“袅情”之“嫫母”又是何人?据李书此节下文即接以春令问题,似此两事实有关联,即与河东君有关也。前第叁章引钱肇鳌质直谈耳谓河东君“在云间,则宋辕文李存我陈卧子三先生交最密”。钱氏之语必有根据,但关于李待问一节,材料甚为缺乏,或者此函中“才意通颖”之“某某”,即指“问郎”而言耶?以舒章作书之年月推之,谓所指乃存我在此时间与河东君之关系,似亦颇有可能。若所推测者不谬,则舒章以“嫫母”目河东君,未免唐突西子,而与牧斋有美诗“输面一金钱”之句,用西施之典故,以誉河东君之美者,实相违反矣。一笑!

  牧斋此次之游西湖及黄山,不独与河东君本有观梅湖上之约,疑亦与程松圆有类似预期之事。据前引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叁拾通云:

  弟方躭游蜡屐,或至阁梅梁雪,彦会可怀。不尔,则春怀伊迩,薄游在斯,当偕某翁便过通德,一景道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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