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四二


  抑更有可论者,前言牧斋之赋有美诗,多取材于玉台新咏。其主因为孝穆之书,乃关于六朝以前女性文学之要籍,此理甚明,不待多述。又以河东君之社会身份,不得不取与其相类之材料以补足之,斯亦情事所必然者。就此诗使用之故实言之,玉台新咏之外,出于宋代某氏侍儿小名录补遗者,颇复不少。如“容华及丽娟”,“吹箫嬴女得”,“舞袖嫌缨拂”,“敢儗伴伶玄”等句,皆是其例。至于作者思想词句之构成,与材料先后次序之关系,可参拙著元白诗笺证稿新乐府章七德舞篇所论,兹不详及。

  “有美诗”又云:

  灞岸偏萦别,章台易惹颠。
  娉婷临广陌,婀娜点晴川。
  眉怃谁堪画,腰纤孰与擩。
  藏鸦休庵蔼,拂马莫缠绵。
  絮怕粘泥重,花忧放雪蔫。
  芳尘和药减,春病共愁煎。
  目逆归巢燕,心伤叫树鹃。
  惜衣莺睍睆,护粉蝶翩翾。

  寅恪案,此八联乃叙河东君思归惜别多愁多病之情况。所用辞语典故,大部分皆与柳有关,而尤与李义山咏柳之诗有关也。兹不必逐句分证,唯举出李诗语句,读者自能得之。据此可知牧斋赋有美诗,除玉台新咏,杜工部诗外,玉溪生一集亦为其取材最重要之来源也。如“灞岸已攀行客手”,(李义山诗集下“柳”。)“章台从掩映”,(同集上“赠柳”。)“更作章台走马声”,(同集上“柳”。)“娉婷小苑中。婀娜曲池东”,(同集上“垂柳”。)“眉细从他敛,腰轻莫自斜”,(同集上“谑柳”。)“莫损愁眉与细腰”,(同集上“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之一。)“长时须拂马,密处小藏鸦”,(同集上“谑柳”。)“忍放花如雪”,(同集上“赠柳”。)“不为清阴减路尘”,(同集中“关门柳”。)“絮飞藏皓蝶,带弱露黄鹂”,(同集上“柳”。)凡此诸例,皆足为证,可不一一标出矣。

  又“腰纤孰与擩”之“擩”字,即同于“撋”字。考工记鲍人:“进而握之,欲其柔而滑也。”注云:“谓亲手烦撋之。”毛诗周南“葛覃”篇“薄污我私”笺云:“烦撋之用功深。”释文云:“撋,诸诠之音而专反。”阮孝绪字略云:“烦撋犹捼莎也。”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中吕调千秋节云:“百般撋就十分闪。”然则牧斋盖糅合圣文俗曲,而成此语者。黄宗羲思旧录“钱谦益”条(梨洲遗著汇刊本。)云:“用六经之语,而不能穷经。”太冲所指摘东涧文章之病,其是非兹姑不论。但有美诗此句,则用诗礼之语,而穷极于西厢。其亦可以杜塞梨洲之口耶?一笑!

  “有美诗”又云:

  携手期弦望,沈吟念陌阡。
  暂游非契阔,小别正流连。
  即席留诗苦,当杯出涕泫。
  茸城车轣辘,鸳浦棹夤缘。
  去水回香篆,归帆激矢弦。
  寄忧分悄悄,赠泪裹涟涟。
  迎汝双安桨,愁予独扣舷。
  从今吴榜梦,昔昔在君边。

  寅恪案,此节牧斋叙河东君送其至鸳湖,返棹归松江,临别时赠诗送游黄山。俟河东君行后,乃赋千言长句,以答河东君之厚意,并致其相思之情感,及重会之希望也。此节典故皆所习见,不待征释。唯“吴榜”一辞,自出楚辞九章“涉江”:“齐吴榜以击汰”之语。但牧斋实亦兼取王逸注“自伤去朝堂之上,而入湖泽之中也。”之意。用此作结,其微旨可以窥见。前引黄梨洲“姜山启彭山诗稿序”谓“虞山求少陵于排比之际,皆其形似,可谓不善学唐”。(参南雷文案柒“前翰林院庶吉士韦庵鲁先生墓志铭”。)读者若观此绮怀之千言排律,篇终辞意如此,可谓深得浣花律髓者,然则太冲之言,殊非公允之论矣。

  牧斋自崇祯十四年正月晦日,即正月廿九日鸳湖舟中赋有美诗后至杭州留滞约二十余日之久,始往游齐云山,游程约达一月之时间,最后访程孟阳于长翰山居不遇,乃取道富春,于三月廿四日过严子陵钓台。直至六月七日,始有“迎河东君于云间,喜而有述”之诗。据此牧斋离隔河东君约经四月之久,始复会合也。此前一半之时间牧斋所赋诸诗皆载于《初学集》及东山酬和集。但此后一半之时间,则所作之诗未见著录。以常理论之,按诸牧斋平日情事,如此寂寂,殊为不合。就前一期中牧斋所甚有关系之人,及在杭州时之地主汪然明言之,牧斋诗中绝不见汪氏踪迹。

  考春星堂诗集肆闽游诗纪第壹题为“暮春辞家闽游,途中寄示儿辈贞士继昌”。然则然明之离杭赴闽访林天素,在崇祯十四年三月。此年二三月间,牧斋实在杭州,且寓居汪氏别墅。牧斋此时所作诗中,未见汪氏踪迹者,或因然明此际适不在杭州,或因汪氏虽亦能篇什,但非牧斋唱酬之诗友,汪氏虽在杭州有所赋咏,牧斋亦不采录及之。故此前一时期中无汪氏踪迹,尚可理解。至若后一时期既达两月之久,而牧斋不著一诗,当必有故,今日未易推知。检《陈忠裕全集》壹肆三子诗稿有“孟夏一日禾城遇钱宗伯,夜谈时事”五言律二首。按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四年辛巳条云:

  是岁浙西大旱,漕事迫。嘉之崇德,湖之德清素顽梗,属年饥,益不办。大中丞奉旨谴责。令予专督崇德,而自督德清。予疏剔月余,遂与他邑相后先矣。

  然则牧斋于辛巳三月廿四日过钓台经杭州,于四月朔日即在嘉兴遇见卧子。自三月廿四日至四月初一日,其间时日甚短,故知牧斋此次由黄山返家,行色匆匆,与前之往游新安,从容留滞者,绝不相同。盖牧斋因河东君之不愿同游,独自归松江,恐有变化,于是筹画经营不遗余力,终于经两月之时间,遂大功告成矣。卧子此时不知是否得知河东君过访半野堂之消息。但牧斋于此际遇见卧子,其心中感想若何,虽未能悉。然钱陈皆一时能诗之人,卧子既有篇什,牧斋不容缺而不报。今《初学集》中此时之诗,独不见卧子踪迹者,当是牧斋不欲卧子之名著录于此际,转致有所不便耶?卧子此题二首之一有句云,“山川留谢傅”,殊不知河东君访半野堂初赠诗有“东山葱岭莫辞从”句。陈柳两诗语意,不谋而合,可笑也。

  又检《陈忠裕全集》壹捌湘真阁稿“赠钱牧斋少宗伯”五言排律云:

  明主终收璧,宵人失要津。
  南冠荣衮绣,北郭偃松筠。
  艰险思良佐,孤危得大臣。
  东山云壑里,早晚下蒲轮。

  此诗作成之时日未能确定。但既有“南冠”“北郭”一联,则至早不能在牧斋因张汉儒诬讦被逮至北京入狱经年,得释归里以前,即崇祯十一年冬季以前。据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二年己卯条云:“季秋禫除。”十三年庚辰条略云:“三月北发。六月就选人,得绍兴司李。七月南还。八月奉太安人携家渡钱塘。”则此诗有作于崇祯十二年,或十三年之可能。更考《初学集》壹柒移居诗集崇祯十三年庚辰八月所作永遇乐词“十六夜见月”云:“天公试手,浴堂金殿,瞥见清明时节。”句下自注云:“时中朝新有大奸距脱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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