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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考此札之作,当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冬季。此时松圆亦同在牧斋家中。颇疑牧斋因松圆此际正心情痛苦,进退维谷,将离虞山归新安之时。特作此往游西湖及黄山之预约,以免独与新相知偕行,而不与耦耕旧侣同游之嫌,所以聊慰平生老友之微意,未必迟至崇祯十四年辛巳春间,始遣人持书远至新安,作此预约也。但检《初学集》肆陆“游黄山记序”略云:

  辛巳春余与程孟阳订黄山之游,约以梅花时,相寻于武林之西溪。踰月而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黄山之兴少阑矣。壬午孟陬虞山老民钱谦益序。

  及《有学集》壹捌“耦耕堂诗序”略云:

  崇祯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阳卒于新安之长翰山。又十二年,岁在甲午,余所辑《列朝诗集》始出。[初]辛巳春,约游黄山,首涂差池,归舟值孟阳于桐江。篝灯夜谈,质明分手,遂泫然为长别矣。

  黄山记作于崇祯十五年正月,耦耕堂序作年虽不详,亦在孟阳既卒十二年以后,皆牧斋事后追忆之笔。两序文意,若作预约孟阳于辛巳春为黄山之游,而非于辛巳春始作此约,则与当日事理相合。然绎两序文之辞语,似于辛巳春始作此约者,恐是牧斋事后追忆,因致笔误耳。或者牧斋当崇祯十三四年冬春之间,新知初遇,旧友将离,情感冲突,心理失常之际,作游黄山记时,正值河东君患病甚剧。作耦耕堂诗序时,抚今追昔,不胜感慨。此等时间,精神恍惚,记忆差错,遂有如是之记载耶?至若游黄山记之一云:“二月初五日发商山,初七日抵汤院。”证以《初学集》壹玖“东山诗集贰”下注:“起辛巳三月,尽一月”之语,则此记“二月”之“二”字,乃是“三”字之讹,固不待辨也。

  复次,孟阳与牧斋之关系,其详可于两人之集中见之,兹不备论。但其同时人如前第叁章引朱鹤龄愚庵小集“与吴梅村书”,载宋辕文深鄙松圆,称为牧斋之“书佣”。后来文士如朱竹垞论松圆诗,亦深致不满。兹略录朱氏之言,以见三百年来评论松圆诗者之一例。

  明诗综陆伍所选程嘉燧诗,附诗话云:

  孟阳格调卑卑,才庸气弱。近体多于古风,七律多于五律。如此伎俩,令三家邨夫子诵百翻兔园册,即优为之,奚必读书破万卷乎?牧斋尚书深惩何李王李流派,乃于明三百年中特尊之为诗老。六朝人语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胜梁。欲持荷作镜,荷暗本无光。”得无类是与?姑就其集中稍成章者,录得八首。

  夫松圆之诗固非高品,自不待言。但其别裁明代之伪体,实为有功。古今文学领域至广,创作家与批评家各有所长,不必合一。松圆可视为文学批评家,不必为文学创作者。竹垞所言,固非平情通识之论也。

  松圆与牧斋两人平生论诗之旨极相契合一点,兹姑不论。唯就崇祯十三四年冬春之间,两人之交谊言之,则殊觉可笑可怜。松圆本欲徇例往牧斋家度岁,忽遇见河东君亦在虞山,遂狼狈归里。牧斋又约其于西湖赏梅。松圆因恐河东君亦随往,故意负约不至杭州,俟牧斋独游新安,访孟阳于长翰山居。孟阳又复避去,盖未知河东君是否同来之故。及牧斋留题于山居别去之后,松圆返家,始悉河东君未随来游,于是追及牧斋于桐江,留此最后之一别。噫!年逾七十垂死之老翁,跋涉奔驰,藏头露尾,有如幼稚之儿童为捉迷藏之戏者,岂不可笑可怜哉?牧斋固深知孟阳之苦趣,于孟阳卒后,其诗文中涉及孟阳者,则往往追惜于桐江之死别,情感溢于言表。由今观之,牧斋内心之痛苦,抑又可推见矣。

  牧斋此次,即崇祯十四年二月之大部分时间,滞留杭州。其踪迹皆于《初学集》壹捌东山诗集壹,寓杭州诸诗中,推寻得之。检此集此卷所载诸诗,自“有美诗”后至“余杭道中望天目山”,只就牧斋本人所作,而河东君和章不计外,共得九题。取东山酬和集贰所载牧斋之诗参较,则《初学集》所载多东山酬和集五题。盖此五题之所咏,皆与河东君无关故也。但此五题虽与河东君无关,然皆牧斋崇祯十四年二月留滞杭州所作。在此时间,牧斋既因河东君之未肯同来,程松圆复不愿践约,失望之余,无可奈何之际,只得聊与当时当地诸人,作不甚快心满意之酬酢。实与此时此地所赋有关河东君诸诗,出于真挚情感者,区以别矣。此类酬应之作,原与本文主旨无涉,自可不论。唯其中亦略有间接关系,故仅就其题中之地或人稍述之,以备读者作比较推寻之资料云尔。

  《初学集》壹捌东山诗集壹“栖水访卓去病”云:

  (诗略。)

  寅恪案,《有学集》叁贰“卓去病先生墓志铭”略云:

  去病姓卓氏,名尔康。杭之塘西里人。

  又光绪修唐栖志贰山水门“官塘运河”条云:

  下塘在县之东北,泄上塘之水,受钱湖之流,历五林唐栖,会于崇德,北达漕河,故曰新开运河。

  据此知牧斋于崇祯十四年正月晦日,即廿九日,在鸳湖舟中赋有美诗后,当不易原来与河东君同乘之舟,直达杭州。初次所访之友人,即“杭之塘西里人”卓去病。后此九年,即顺治七年,牧斋访马进宝于婺州,途经杭州,东归常熟,《有学集》叁庚寅夏五集“西湖杂感”序云:“是月晦日记于塘栖道中。”亦由此水道者。盖吴越往来所必经也。

  “夜集胡休复庶尝故第”云:

  惟余寡妇持门户,更倩穷交作主宾。

  寅恪案,此两句下,牧斋自注云:“休复无子,去病代为主人。”又《初学集》捌壹载“为卓去病募饭疏”一文,列于“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及“追荐亡友绥安谢耳伯疏”后。故知此三文当为崇祯十四年二月留滞杭州同时所作也。休复名允嘉,仁和人。事迹见光绪修杭州府志壹肆肆文苑传壹。

  “西溪郑庵为济舟长老题壁”云:

  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
  落梅风里经声远,修竹阴中梵响迟。

  寅恪案,《初学集》捌壹“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略云:

  献岁拏舟游武林,泊蒋邨,策杖看梅,徧历西溪法华,憩郑家庵。济舟长老具汤饼相劳。观其举止朴拙,语言笃挚,宛然云栖老人家风也。口占一诗赠之,有“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之句,不独倾倒于师,实为眼底禅和子痛下一钳锤耳。师以此地为云栖下院,经营数载,未溃于成,乞余一言为唱导。辛巳仲春聚沙居士书于蒋邨之舟次。

  光绪修杭州府志叁伍寺观贰“古法华寺”条云:

  在西溪之东,法华山下。明隆万间,云栖袾宏以云间郑昭服所舍园宅为常住,址在龙归径北,约八亩有奇。初号云栖别室,俗名郑庵。崇祯[六年]癸酉秋郡守庞承宠给额称古法华寺。

  此条下附吴应宾(吴氏事迹见明诗综伍伍及明诗纪事庚壹伍等。)“古法华寺记”云:

  古杭法华山有云栖别院者,乃云间青莲居士郑昭服所施建也。居士归依莲大师,法名广瞻,雅发大愿,将昔所置楼房宅舍山场园林若干,施与弥天之释,为布地之金。大师命僧济舟等居焉。青莲弃世,其子文学食贫,而此永为法华道场。众请郡守庞公承宠捐金给额,改为古法华寺,济舟乞余言以纪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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