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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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初学集》贰拾下东山诗集叁“(崇祯十六年癸未)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七结语云:“邓尉梅花侵夜发,香车明日向西山。”是时河东君病渐痊,但尚未全逾,牧斋赋此二句亦不过聊寄同游之希望,非河东君真能往游也。 抑更有可论者。旧题娄东梅村野史鹿樵纪闻上“马阮始末”略云: 阮大铖字圆海,桐城人。(寅恪案:大铖字集之,圆海乃其号。怀宁人,非桐城籍。但小腆纪传陸贰奸姦臣传阮大铖传云:“天启元年擢户科给事中,迁吏科,以忧归,居桐城。御史左光斗傥直有声,大铖以同里故,倚以自重。”盖因其居处,认为著籍桐城也。《列朝诗集》丁壹叁“阮邵武自华”小传云:“怀宁人。”附其孙阮尚书大铖传云:“字集之。”牧斋与阮氏关系密切,故所记皆正确。假定鹿樵纪闻此节真出梅村之手者,然吴阮关系疏远,梅村所记亦不及牧斋之翔实也。)天启初,由行人擢给事中。寻召为太常少卿。居数月,复乞归。崇祯元年起升光禄寺。(魏)大中子学濓上疏称大铖实杀其父。始坐阴行赞导,削夺配赎。钦定逆案,列名其中。大铖声气既广,虽罢废,门庭势焰依然熏灼。久之,流寇逼皖,避居白门。时马士英亦在白门。大铖素好延揽,及见四方多事,益谈兵招纳游侠,冀以边才起用。 又明史叁佰捌马士英传附阮大铖传云: 崇祯元年(大铖)起光禄卿。御史毛羽健劾其党邪,罢去。明年定逆案,请赎徒为民,终庄烈帝世,废斥十七年,郁郁不得志。流寇逼皖,大铖避居南京,颇招纳游侠,为谈兵说剑,觊以边才召。 盖明之季年内忧外患,岌岌不可终日,当时中朝急求安攘之人才,是以士大夫之获罪罢废者欲乘机起复,往往“招纳游侠,谈兵说剑”,斯乃事势所使然,殊不足异。牧斋此际固与圆海为不同之党派,但其欲利用机会以图进取则无不同。河东君与牧斋之关系所以能如此者,不仅由于“弹丝吹竹吟偏好”之故,实因复能“共检庄周说剑篇”所致。前者当日名媛如徐阿佛王纤郞辈亦颇擅长,至后者则恐舍河东君外不易别求他人。然则牧斋心中认其与河东君之因缘,兼有谢太傅东山丝竹及韩蕲王金山桴鼓之两美者,实非无故也。 茲先略论述牧斋谈兵说剑以求进用之心理并举动,后复就牧斋作品中关涉河东君虽在病中犹不忘天下安危之辞句以证释之,今日读者或可借以窥见钱柳婚后二三年间生活之一方面欤? 陈卧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肆“上少宗伯牧斋先生”(原注:“壬午冬。”)略云: 方今泰道始升,见龙贞翰,自当亟资肃乂,寅亮天业。既已东郊反风,岳牧交荐,而上需密云之畜,下有盘桓之心。使天下倾耳侧足以望太平者,目望羊而心朝饥,谁之故也。属闻囗躏渔阳,为谋叵测。征兵海内,驿骚万里,此志士奋袂戮力共奖之日。而贤士大夫尚从容矩步,心怀好爵,何异向饮焚屋之下,争饼摧轮之侧?旁人为之战粟矣。阁下雄才峻望,薄海具瞻,叹深微管,舍我其谁?天下通人处子,怀奇抱道之士,下至一才一艺之流,风驰云会,莫不望阁下之出处,以为濯鳞振翼。天子一旦命阁下处端揆,秉大政,恐非一手足之烈也。阁下延揽幽遐,秉心无竞,求人才于阁下之门如探玉于山、捜珠于泽,不患其寡也,特难于当时所急耳。当时所急,莫甚于将帅之才。子龙闻君之有相,犹天之有北斗也。故为相者,宜有温良蔼吉之士以扬治化,又宜有果敢雄武之才以备不虞。阁下开东阁而待贤人,则子龙虽不肖,或可附于温良蔼吉之列,以备九九之数。至于果敢雄武之流,世不可谓无其人,不知阁下之所知者几辈也? 寅恪案:卧子与牧斋在文场情场虽皆立于敌对地位,然观此书,其推重牧斋一至于此,取较宋辕文之贻书辱骂、器局狭隘者,殊有霄壤之别,或可与李问郞之雅量参预牧斋南都绮席者约略相似也(见第叁章引王沄虞山竹枝词“双鬟捧出问郞来”句并注)。又观卧子此书,得以推知当日士大夫一般舆论,多期望牧斋之复起任宰相,及为相后更有最急之新猷。此点为当日之公言,而非卧子一人之私议也。书中既作“躏渔阳,为谋叵测”之语,则卧子之意亦以为牧斋实有攘外之才,苟具此才,即可起用。此阮圆海所以“觊以边才召”也。故牧斋崇祯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诸诗文关涉论边事及求将帅两点者颇为不少。今特标出之于下,以资参证。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寄榆林杜韬武总戎”云: 莫厌将坛求解脱,清凉居士即瞿昙。 寅恪案:清凉居士即韩世忠,钱遵王注已引其出处。杜韬武者,杜文焕之字。事迹见明史贰叁玖杜桐传附文焕传,并可参《有学集》壹陸“杜韬武全集序”、同书贰贰“杜大将军七十寿序”及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叁“送杜公韬武归浦口”诗等。牧斋此诗列于“小至日京口舟中”及“冬至后京江舟中感怀”两题之间,此际牧斋与河东君同访韩梁古战场,其用“清凉居士”之典,自无足异。所可注意者,牧斋甚思以文字与当时有将帅才及实握兵符者相联络,初尚限于武人之能文者,如杜氏即是一例,后遂推及持有实权之军人,如郑芝龙之流,而不问是否能欣赏其诗文矣。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题将相谈兵图,为范司马蔡将军作”云: 画师画师汝何颇,再白一人胡不可。 猿公石公非所希,天津老人或是我。 寅恪案:范司马即范景文。明史贰陸伍范景文传略云: (崇祯)十年冬(寅恪案:坊印本及百衲本“十”均作“七”。王颂蔚明史考证捃逸亦未论及。茲据同书贰陸肆吕维祺传及谈迁国榷叁部院表下南京兵部尚书栏“丁丑吴桥范景文”条等改正)起南京右都御史,未几就拜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十一年冬京师戒严,遣兵入卫。杨嗣昌夺情辅政,廷臣力争,多被降谪。景文倡同列合词论救。帝不悦。诘首谋,则自引罪,且以象论佥同为言。帝益怒,削籍为民。十五年秋用荐召拜刑部尚书。未上,改工部。 牧斋“题将相谈兵图”诗后一题为“效欧阳詹玩月诗”,首句云“崇祯壬午八月望”,可知题将相谈兵图一诗乃梦章罢南京兵部尚书以后起为北京刑部尚书改工部不久以前所作,故仍称其为司马也。“蔡将军”,牧斋未著其名,检范文忠公文集伍载“与蔡”一书亦未著其名。但书中有“今登镇特借秉麾,海上共干城矣”之语,知其人为登州总兵,岂即此蔡将军耶?俟考。“天津老人”之出典钱遵王注已引其出处,牧斋表面上虽故作谦逊之辞,以裴度目范,而以“天津老人”自命,实则暗寓己身能为晋公,可谓高自标置矣。晋公“中书即事”诗云:“灰心缘忍事,霜鬓为论兵。”(见唐诗纪事叁叁裴度条及《全唐诗》第伍函裴度。)牧斋此际虽欲建树平定淮蔡之功业,然有志不成,空兴“白首老翁徒种菜”之叹,颇可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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