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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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言之,东山酬和集及《初学集》中,崇祯十四年正月二日钱柳偕游拂水后,历时颇久,直至元夕,始有同过苏州之诗者,其故当由于河东君自偕游钱氏丙舍所在地之后,感触甚深,因而发病所致欤?又据牧斋元夕次韵诗“薄病轻寒禁酒天”及有美诗“薄病如中酒”等句推之,则知河东君之离常熟,亦是扶病而行者。今日思之,抑可伤矣。清代曹雪芹糅合王实甫“多愁多病身”及“倾国倾城貌”,形容张崔两方之辞,成为一理想中之林黛玉。殊不知雍乾百年之前,吴越一隅之地,实有将此理想而具体化之河东君。真如汤玉茗所写柳春卿梦中之美人,杜丽娘梦中之书生。后来果成为南安道院之小姐,广州学宫之秀才。居然中国老聃所谓“虚者实之”者,可与希腊柏拉图意识形态之学说,互相证发,岂不异哉! 虎丘沈璧甫斋中赋诗诸人,除钱柳外,沈璜本末前已略述。《列朝诗集》丁壹叁下沈山人璜小传略谓其“与王德操林若抚先后称诗。居虎丘之西”,并载其“移家虎丘”七绝二首,但未选录辛巳元夕次韵牧斋七律,殆以此诗无关沈氏生平出处,故尔未选。其实沈诗“弱柳弄风残雪地,老梅破萼早春天”一联,上句指河东君,下句指牧斋,景物人事融会兼写,亦可称佳妙也。 沈氏斋中赋诗之人,苏先子后本末未能详考。据刘本沛虞书云: 苏先字子后。善画美人,且善诗。 及郏抡逵虞山画志贰(参光绪修常昭合志稿贰叁苏先传及鱼翼海虞画苑“苏先”条。)云: 苏先字子后,号墨庄。少时作新柳诗,钱宗伯爱之。工画仕女,为时推重。子后为程孟阳写仙游图,题云:“撇开尘俗上青霄。绛绩仙人拍手招。踏破洞天三十六,月明鹤背一枝箫。”才横气豪,即诗可见。 寅恪案,墨庄此时何以适在璧甫斋中,未知其故。苏氏少时,既以“新柳”诗见赏于牧斋,当为受之乡里后辈。其所赋新柳诗,今未得见。以情事言,此时河东君亦是“新柳”。子后既工画仕女,若为璧甫斋中此夕文燕写照,则于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图之外,天壤间别传一重公案,岂非佳话耶?墨庄此诗“残雪楼台行乐地,薄寒衣袂放灯天”一联颇可诵。牧斋称赏其新柳诗,自不偶然也。 又单学傅海虞诗话壹亦载子后本末,并选其诗。兹附录有关拂水山庄梅花诗一首,以供参证。“庭中手植梅,著花甚繁,作短歌”云: 去年梅开花尚少。今年花开多益好。 花开岁岁春长在,种花之人花下老。 君不见拂水山庄三十树。照野拂衣如白雾。 又不见卧雪亭前雪一丛。千花万朵摇春风。 花正开时主人出。地北天南看不及。 幽禽空对语关关,夜雨徒沾香裛裛。 见花忽忆倚花立。索笑不休相对泣。 百岁看花能几回,人生何苦长汲汲。 牧斋“上元夜饮璧甫斋中”诗,殊不及河东君次韵之作。惟“寒轻人面如春浅,曲转箫声并月圆”一联颇佳。其次韵示河东君一首,则胜其前作。盖不甘退避,竭尽平生技俩,与“新柳”一较高下。其结语“新诗恰似初杨柳,邀勒东风与斗妍”即是挑战应战之意。“晚妆素袖张灯候,薄病轻寒禁酒天”一联,写河东君此夕情态,曲尽其妙。苏子后虽善丹青,令其此夕作画,恐亦未必如牧斋诗句之真能传神如是也。 河东君次韵牧斋诗,全首辞旨皆佳。“玉蕊禁春如我瘦,银釭当夕为君圆。”一联尤妙。河东君此联下句乃答牧斋“曲转箫声并月圆”句,指己身唱曲而言,故应以“为君圆”之语。牧斋“烛花如月向人圆”之句,又答河东君“为君圆”之意,乃指两人而言。钩心斗角,各显所长。但河东君之作,终胜于牧斋。读者苟取两人之诗并观,则知鄙说非重女轻男,阿私所好也。河东君此联上句“玉蕊禁春如我瘦”,亦非泛语。《初学集》肆伍“玉蕊轩记”云: 河东君评花,最爱山矾。以为梅花苦寒,兰花伤艳。山矾清而不寒,香而不艳,有淑姬静女之风。蜡梅茉莉皆不中作侍婢。予深赏其言。今年得两株于废圃老墙之下,刜奥草,除瓦砾,披而出之,皆百岁物也。老干擢挐,樛枝扶疏,如衣从风,如袖拂地,又如梏拲乍脱,相扶而立,相视而笑。君顾而乐之,为屋三楹,启北牖以承之,而请名于予。予名之曰玉蕊,而为记曰,玚花之更名山矾,始于黄鲁直。以玚花为唐昌之玉蕊者,段谦叔曾端伯洪景卢也。其辨证而以为非者,周子充也。 夫玚花之即玉蕊耶?非耶?诚无可援据。以唐人之诗观之,则刘梦得之雪蕊琼丝,王仲初之珑松玉刻,非此花诚不足以当之。有其实而欲夺其名乎?物珍于希,忽于近。在江南,则为山矾,为米囊,野人牧竖夷为樵苏。在长安,则为玉蕊,神女为之下九天,停飙轮,攀折而后去,固其所也。以为玉蕊不生凡地,惟唐昌及集贤翰林有之,则陋。又以为玉蕊之种,江南惟招隐有之。然则子充非重玉蕊也,重李文饶之玉蕊耳。玉树青葱,长卿之赋也。琼树碧月,江总之辞也。子充又何以云乎?抑将访其种于宫中,穷其根于天上乎?吾故断取玉蕊,以牓斯轩。春时花放,攀枝弄雪,游咏其中,当互为诗以记之。订山矾之名为玉蕊,而无复比玚更矾之讥也,则自予与君始。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记。 寅恪案,牧斋此记乃借驳周必大玉蕊辨证,以为河东君出自寒微之辨护。并以针对当日钱氏家中正统派,即陈夫人钱遵王一派之议论而发者。至于其所言之当否,则今日可不必拘于北欧植物学者之系统范围,斤斤于名实同异之考辨,转自为地下之牧斋所笑也。牧斋作记之时,即崇祯壬午除夕。(是年十二月小尽。)《初学集》贰拾东山诗集叁“壬午除夕”诗云:“闲房病妇能忧国,却对辛盘叹羽书。”可知牧斋作记之时,河东君犹在病中,更宜作此等语,藉为精神上之安慰。此记之作,在河东君赋“辛巳元夕”诗后将及两年。然其花事之品题,乃关系平生雅好者,当早与牧斋言及之,而牧斋亦能熟记之。故此联下句之以“玉蕊”自比,实非泛语。忆在光绪时,文道羲廷式丈曾赋《浣溪沙》词(见云起轩词。)云:“少可英雄偏说剑,自矜颜色故评花。”正可移其语以目三百年前之河东君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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