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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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更有可论者。前言牧斋之赋有美诗多取材于玉台新咏,其主因为孝穆之书乃关于六朝以前女性文学之要籍,此理甚明,不待多述。又以河东君之社会身份,不得不取与其相类之材料以补足之,斯亦情事所必然者。就此诗使用之故实言之,玉台新咏之外,出于宋代某氏侍儿小名录补遗者颇复不少,如“容华及丽娟”、“吹箫嬴女得”、“舞袖嫌缨拂”、“敢拟伴伶玄”等句皆是其例。至于作者思想词句之构成,与材料先后次序之关系,可参拙著元白诗笺证稿新乐府章七德舞篇所论,茲不详及。 “有美诗”又云: 灞岸偏索别,章台易惹颠。 娉婷临广陌,婀娜点晴川。 眉怃谁堪画,腰纤孰与擩。 藏鸦休庵蔼,拂马莫缠绵。 絮怕粘泥重,花忧放雪蔫。 芳尘和药减,春病共愁煎。 目逆归巢燕,心伤叫树鹃。 惜衣莺睍睆,护粉蝶翩翾。 寅恪案:此八联乃叙河东君思归惜别多愁多病之情况,所用辞语典故大部份皆与柳有关,而尤与李义山咏柳之诗有关也。茲不必逐句分证,唯举出李诗语句,读者自能得之,据此可知牧斋赋有美诗,除玉台新咏、杜工部诗外,玉溪生一集亦为其取材最重要之来源也。如“灞岸已攀行客手”(李义山诗集下“柳”)、“章台从掩映”(同集上“赠柳”)、“更作章台走马声”(同集上“柳”)、“娉婷小苑中,婀娜曲池东”(同集上“垂柳”)、“眉细从他敛,腰轻莫自斜”(同集上“谑柳”)、“莫损愁眉与细腰”(同集上“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之一)、“长时须拂马,密处小藏鸦”(同集上“谑柳”)、“忍放花如雪”(同集上“赠柳”)、“不为清阴减路尘”(同集中“关门柳”)、“絮飞藏皓蝶,带弱露黄鹂”(同集上“柳”),凡此诸例,皆足为证,可不一一标出矣。 又“腰纤孰与擩”之“擩”字,即同于“撋”字。考工记鲍人“进而握之,欲其柔而滑也”注云:“谓亲手烦撋之。”毛诗周南“葛覃”篇“薄汙我私”笺云:“烦撋之用功深。”释文云:“撋,诸诠之音而专反。”阮孝绪字略云:“烦撋犹捼莎也。”董解元西廂记诸宫调中吕调千秋节云:“百般撋就十分闪。”然则牧斋盖糅合圣文俗曲而成此语者。黄宗羲思旧录“钱谦益”条(棃洲遗著汇刊本)云:“用六经之语,而不能穷经。”太冲所指摘东涧文章之病,其是非茲姑不论,但有美诗此句则用诗礼之语,而穷极于西廂,其亦可以杜塞棃洲之口耶?一笑! “有美诗”又云: 携手期弦望,沉吟念陌阡。 暂游非契阔,小别正流连。 即席留诗苦,当杯出涕泫。 茸城车轹辘,鸳浦棹夤缘。 去水回香篆,归帆激矢絃。 寄忧分悄悄,赠泪裹涟涟。 迎汝双安桨,愁予独扣舷。 从今吴牓梦,昔昔在君边。 寅恪案:此节牧斋叙河东君送其至鸳湖,返棹归松江,临别时赠诗送游黄山,俟河东君行后乃赋千言长句,以答河东君之厚意,并致其相思之情感,及重会之希望也。此节典故皆所习见,不待征释。唯“吴牓”一辞,自出楚辞九章“涉江”“齐吴牓以击汰”之语,但牧斋实亦兼取王逸注“自伤去朝堂之上,而入湖泽之中也”之意。用此作结,其微旨可以窥见。前引黄棃洲“姜山启彭山诗稿序”谓“虞山求少陵于排比之际,皆其形似,可谓不善学唐”(参南雷文案柒“前翰林院庶吉士韦庵鲁先生墓志铭”),读者若观此绮怀之千言排律,篇终辞意如此,可谓深得浣花律髄者,然则太冲之言殊非公允之论矣。 牧斋自崇祯十四年正月晦日即正月廿九日鸳湖舟中赋有美诗后,至杭州留滞约二十余日之久始往游齐云山,游程约达一月之时间,最后访程孟阳于长翰山居不遇,乃取道富春,于三月廿四日过严子陵钓台,直至六月七日始有“迎河东君于云间,喜而有述”之诗。据此牧斋离隔河东君约经四月之久,始复会合也。此前一半之时间牧斋所赋诸诗皆载于实逮集及东山酬和集,但此后一半之时间则所作之诗未见著录。以常理论之,按诸牧斋平日情事,如此寂寂,殊为不合。就前一期中牧斋所甚有关系之人及在杭州时之地主汪然明言之,牧斋诗中绝不见汪氏踪迹。考春星堂诗集肆闽游诗纪第壹题为“暮春辞家闽游,途中寄示儿贞士继为昌”,然则然明之离杭赴闽访林天素在崇祯十四年三月,此年二三月间牧斋实在杭州,且寓居汪氏别墅。牧斋此时所作诗中未见汪氏踪迹者,或因然明此际适不在杭州,或因汪氏虽亦能篇什,但非牧斋唱酬之诗友,汪氏虽在杭州有所赋咏,牧斋亦不采录及之,故此前一时期中无汪氏踪迹,尚可理解。至若后一时期既达两月之久,而牧斋不著一诗,当必有故,今日未易推知。 检陈忠裕全集壹肆三子诗稿有“孟夏一日禾城遇钱宗伯,夜谈时事”五言律诗二首,按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四年辛巳条云:“是岁浙西大旱,漕事迫,嘉之崇德、湖之德清素顽梗,属年饥,益不办。大中丞奉旨谴责,令予专督崇德,而自督德清。予疏剔月余,遂与他邑相后先矣。”然则牧斋于辛巳三月廿四日过钓台经杭州,于四月朔日即在嘉兴遇见卧子。自三月廿四日至四月初一日其间时日甚短,故知牧斋此次由黄山返家行色匆匆,与前之往游新安从容留滞者绝不相同,盖牧斋因河东君之不愿同游,独自归松江,恐有变化,于是筹画经营不遗余力,终于经两月之时间遂大功告成矣。卧子此时不知是否得知河东君过访半野堂之消息,但牧斋于此际遇见卧子,其心中感想若何虽未能悉,然钱陈皆一时能诗之人,卧子既有篇什,牧斋不容缺而不报,今《初学集》中此时之诗独不见卧子踪迹者,当是牧斋不欲卧子之名著录于此际,转致有所不便耶?卧子此题二首之一有句云“山川留谢傅”,殊不知河东君访半野堂初赠诗有“东山葱岭莫辞从”句,陈柳两诗语意不谋而合,可笑也。 又检陈忠裕全集壹捌湘真阁稿“赠钱牧斋少宗伯”五言排律云:“明主终收璧,宵人失要津。南冠荣衮绣,北郭偃松筠。艰险思良佐,孤危得大臣。东山云壑里,早晚下蒲轮。”此诗作成之时日未能确定,但既有“南冠”“北郭”一联,则至早不能在牧斋因张汉儒诬讦被逮至北京入狱经年得释归里以前,即崇祯十一年冬季以前。据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二年己卯条云:“季秋覃除。”十三年庚辰条略云:“三月北发。六月就选人,得绍兴司李。七月南还。八月奉太安人携家渡钱塘。”则此诗有作于崇祯十二年或十三年之可能。更考《初学集》壹柒移居诗集崇祯十三年庚辰八月所作永遇乐词“十六夜见月”云“天公试手,浴堂金殿,瞥见清明时节”句下自注云:“时中朝新有大奸距脱之信。”据明史壹壹拾宰辅年表崇祯十三年六月薛国观致仕。国观乃温体仁党,夙与东林为敌,(参明史贰伍叁薛国观传并详牧斋永遇乐词钱曾注。)牧斋所谓大奸当指韩城而言,卧子诗“宵人失要津”或即兼指温薛辈,盖温薛皆去,牧斋可以起用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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