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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有美诗”又云:

  轩车闻至止,杂珮意茫然。
  错莫翻如许,追陪果有焉。
  初疑度河驾,复似泛湖船。
  牓枻歌心说,中流笑语婘。
  江渊风飒沓,洛浦水潺湲。
  疏影新词丽,忘忧别馆偏。
  华筵开玳瑁,绮席艳神仙。
  银烛光三五,金尊价十千。
  蜡花催兔育,鼉鼓促鸟迁。
  法曲烦声奏,哀筝促柱宣。
  步摇窥宋玉,条脱赠羊权。
  点笔余香粉,翻书杂翠钿。
  绿窗和月掩,红烛带花搴。
  菡苕欢初合,皋苏痗已蠲。

  寅恪案:此节历叙河东君初访半野堂、泛舟湖上、入居我闻室及寒夕文宴等事。“轩车闻至止,杂珮意茫然”一联,合用毛诗郑风“女曰鸡鸣”篇“杂佩以赠之”并韩诗周南“汉广”篇“汉有游女”薛君章句及列仙传上江妃二女传解佩赠郑交甫事,谓河东君初赠诗,亦即河东君“次韵牧翁冬日泛舟诗”所谓“汉珮敢同神女赠”。“意茫然”者,谓受宠若惊,不知所措。此语固是当日实情也。“错莫翻如许,追陪果有焉”一联,恰能写出河东君初至半野堂时牧斋喜出望外、忙乱逢迎之景象。至于“追陪”,则不仅限于“吴郡陆机为地主”之牧斋,如松圆诗老亦有“熏炉茗碗得相从”之语(见前引偈庵次韵牧翁答河东君初赠诗),然则河东君翩然至止,驱使此两老翁追陪奔走,亦太可怜矣。

  “初疑度河驾,复似泛湖船。牓枻歌心说,中流笑语婘。江渊风飒沓,洛浦水潺湲”六句,指东山训和集壹“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赠”及“迎春日偕河东君泛舟东郊作”先后两次泛舟赋诗之事,前已论释,茲不多及。自“疏影新词丽”至“皋苏痗已蠲”,共九联,叙述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二日我闻室落成,迎河东君入居,并是夕为松圆饯别,即半野堂文宴事。此际乃牧斋平生最快心得意至死不忘之事也。“疏影新词丽”句,前论牧斋寒夕文宴诗已详释之矣。“忘忧别馆偏”,遵王注引西京杂记肆“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各使为赋,枚乘为柳赋”之典,甚是。牧斋目我闻室为忘忧馆,河东君之寓姓又与枚乘所赋之柳相同,可谓适切。“绿窗和月掩,红烛带花搴”即前录寒夕文宴诗“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一联之义,皆描写当时我闻室之情况者。

  “华筵开玳瑁,绮席艳神仙”及“法曲烦声奏,哀筝促柱宣”两联,实出于杜工部集壹伍“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之“哀筝伤老大,华屋艳神仙。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等句,盖牧斋平生自许学杜,其作百韵五言排律,必取杜公此诗以为模楷,且供挦扯之资,何况复同用一韵、同为百韵耶?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壹“姜山启彭山诗稿序”(可参同书前集陸“韦庵鲁先生墓志铭”论当日古文,亦谓牧斋“所得在排比铺张,而不能入情”等语)云:“虞山求少陵于排比之际,皆其形似,可谓之不善学唐者矣。”夫棃洲与牧斋交谊笃挚,固无疑义,唯于钱氏之诗文往往多不满之语,其持论之是非及其所以致此之故茲暂不辨述,俟后言之,但世之学唐诗者若能熟诵子美并乐天微之之诗,融会诸家,心知其意,则当不蹈袭元遗山论诗之偏见,如太冲之所言者也。

  “金尊价十千”句,遵王引史记伍捌梁孝王世家“孝王有罍樽直千金”以释之,固可通。但鄙意李太白“行路难”三首之一(见《全唐诗》第叁函李白壹)“金樽清酒斗十千”,乃以“十千”为酒价,较史记梁孝王世家之以千金为罍樽价者更为切合。然则牧斋当用谪仙诗也。

  “步摇窥宋玉,条脱赠羊权”一联,下句出于《真诰》,自不待论。上句则文选壹玖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虽有“窥臣”之语,然不见“步摇”之辞,岂牧斋取步摇条脱为对文耶?又据唐诗纪事伍肆“温庭筠”条(参《全唐诗》话肆)云:“宣宗尝赋诗,上句有金步摇,未能对,遣求进士对之。庭筠乃以玉条脱续也。宣宗赏焉。”或者牧斋即取义于此事用以属对耶?俟考。

  “点笔余香粉,翻书杂翠钿”一联,初视之,皆通常形容之辞,但下句“翻书杂翠钿”一语乃河东君平日习惯。观前引《初学集》贰拾东山集叁河东君依韵和牧斋“中秋日出游”诗二首之一“风床书乱觅搔头”句,则知亦是写实也。“菡苕欢初合,皋苏痗已蠲”一联,上句指前引“寒夕文宴,是日我闻室落成,迎河东君居之”诗“诗里芙蓉亦并头”句下牧斋自注“河东君新赋并头莲诗”之本事也。下句“皋苏痗已蠲”,钱注已引玉台新咏徐陵自序之文“庶得代彼皋苏,微蠲愁疾”,甚是。不过“愁”字乃平声,故牧斋易以诗经卫风“伯兮”篇“愿言思伯,使我心痗”之“痗”字,以協声律耳。此点自不待多论。

  抑更有可言者。牧斋作有美诗,其取材于徐序者甚多,除去其典故关涉宫闱者之大多数外,(牧斋唯采用汉武帝李夫人等少数故事。又徐序“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之语,注家引晋书叁壹胡贵嫔传为释辞,似确。盖胡贵嫔虽非齐人,孝穆或借用枚乘七发“齐姬奉后”之“齐姬”以为泛称。若果如是,则牧斋亦采此宫闱之典矣。俟考。)其他几无不采用。茲不须尽数择出,唯择录其较可注意之辞句,以为例证。读者若对勘钱诗徐序,则自能详知,而信鄙说之不谬也。如钱之“生小为娇女”,即徐之“生小学歌”;钱之“余曲回风后,新妆落月前”,即徐之“青牛帐里,余曲未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钱之“兰膏灯烛继,翠羽笔床悬”,即徐之“燃脂暝写”(寅恪案:此乃牧斋借男作女)及“翡翠笔床,无时离手”;钱之“清文尝满箧(“文”字后改作“词”字),新制每连篇。芍药翻风艳,芙蓉出水鲜”,即徐之“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蒲萄之树”;钱之“文赋传乡国”,即徐之“妙解文章,尤工诗赋”;钱之“千番云母纸,小幅浣花笺”,即徐之“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寅恪案:此乃牧斋举后概前);钱之“流风殊放诞,被教异婵娟。度曲穷分刌,当歌妙折旋。吹箫嬴女得,协律李家专”,即徐之“婉约风流,异西施之被教;弟兄协律,生小学歌”及“得吹箫于秦女”并“奏新声于度曲”;钱之“天为投壶笑,人从争博癫”,即徐之“虽复投壶玉女,为欢尽于百骁;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钱之“薄鬓妥鸣蝉”,即徐之“妆鸣蝉之薄鬓”;钱之“妙丽倾城国,尘埃落市廛。真堪陈甲帐,还拟画甘泉”,即徐之“得横陈于甲帐”、“虽非图画,入甘泉而不分”及“真可谓倾国倾城”;钱之“东家殊婉约”,即徐之“婉约风流”。

  据宋释惠洪冷斋夜湖壹云:“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然则牧斋之赋有美诗,实取杜子美之诗为模楷,用徐孝穆之文供材料,融会贯通,灵活运用,殆兼采涪翁所谓“换骨”“夺胎”两法者。寅恪昔年笺证白乐天新乐府,详论“七德舞”篇与贞观政要之关系,今笺释牧斋此诗,复举杜诗徐文为说,犹同前意。盖欲通解古人之诗什,而不作模糊影响之辞旨,必非如是不可也。

  “有美诗”又云:

  凝明嗔亦好,溶漾坐堪怜。
  薄病如中酒,轻寒未折绵。
  清愁长约略,微笑与迁延。

  寅恪案:此六句乃牧斋描写当年与河东君蜜月同居时之生活,语言妙绝天下,世人深赏之,殊非无故也。(见陈维崧撰冒褒注妇人集“人目河东君风流放诞,是永丰坊底物”条并参徐釚编本事诗柒“钱谦益”条“茸城诗”题下注。又徐氏附按语云:“河东君名柳是,字如是,又号河东君。松江人。工诗善画,轻财好侠,有烈丈夫风。”寅恪案:电发此数语殊可为河东君适当之评价。至目河东君为松江人,亦是河东君自称松江籍之一旁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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