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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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白氏文集叁柒“喜老自嘲”略云: 面黑头雪白,自嫌还自怜。 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自注:“时俗谓七十已上为开第八秩。”) 考乐天年六十八病风,始放家妓。(见同书叁伍“病中诗十五首序”及其第壹贰首“别柳枝”,并同书柒壹“不能忘情吟”。又可参容斋五笔玖“不能忘情吟”条。)乐天元和十五年年四十九已白发斓斑,(见白氏文集壹壹“郡中春燕,因赠诸客”诗,并可参容斋五笔捌“白苏诗纪年岁”条。)其“面黑头白”与牧斋崇祯十三年庚辰年五十九,共河东君互作戏谑之语时,形貌已约略类似。但乐天“喜老自嘲”诗,出自“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之才子,而非出自“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之佳人,则大有差别矣。 牧斋诗结语云:“苦爱赤阑桥畔柳,探春仍放旧风流”之句,固用温飞卿“宜春苑外最长条。闲袅春风伴舞腰。正是玉人肠断处,一渠春水赤阑桥”诗之典。(见全唐诗第玖函温庭筠玖“杨柳枝”八首之一。)但实亦指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之语。若无此本事,仅用温诗,则辞意太泛。牧斋作诗,当不如此也。 河东君次韵答牧斋诗,其中含有“河东君”三字,第贰章已述及。又此首结语乃针对牧斋答其初赠诗“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之句。第壹章亦已言之。其实乃表示心许之意。疑牧斋读之,益有“乐莫乐兮新相知”之感也。“谁家乐府唱无愁”者,用北史捌齐本纪下幼主纪(参北齐书捌幼主纪。)所云: [后主]益骄纵,盛为无愁之曲。帝(指后主言。)自弹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数。人间谓之无愁天子。 及李义山诗集中“无愁果有愁曲北齐歌”。(参冯浩玉溪生诗详注壹此题下引隋书乐志。)“望断浮云西北楼”者,用文选贰玖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句李善注: 此篇明高才之人,仕宦未达,知之者稀也。西北乾位,君之位也。 又六臣注: 翰曰,此诗喻君暗,而贤臣之言不用也。西北乾地,君位也。高楼言居高位也。浮云齐言高也。 此两句竟指当时之崇祯皇帝为亡国之暗主,而牧斋为高才之贤臣。顾云美谓河东君“饶胆略”,观此益信。若此诗作于清高宗之世,其罪固不容于死。即在北宋神宗之时,亦难逭贬谪之谴。牧斋见此两句,自必惊赏,而引为知己。松圆见之亦应自悔其前此所作“人间岁月私蟠木,天上雷霆宥爨桐”之句,(见《列朝诗集》丁壹叁上程嘉燧诗“久留湖上,得牧斋岁暮见怀诗,次韵”七律。并参前论縆云诗节。)辞旨过于选耎,殊有愧于河东君之切直也。“汉佩敢同神女赠,越歌聊感鄂君舟”者,用韩诗汉广薛君章注及说苑壹壹善说篇之典。此两事俱世所习知,但河东君取之联用,以神女指己身,以鄂君指牧斋,一男一女,意旨通贯。又于水滨泛舟情事尤为适合,其巧妙诚不可及也。“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者,下句自是用刘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之语,(见全唐诗第陆函刘禹锡柒“苏州白舍人寄新诗,有叹早白无儿之句,因以赠之”七律。)固不待赘论。 至上句则辞语之有关者虽多,然窃疑乃用史邦卿梅溪词东风第一枝“咏春雪”词“青未了,柳回白眼”之句。因“青”及“柳眼”两者俱备,又“咏春雪”可与上句之“雪”字通贯。若此条件皆具之出处,除史词外,尚未发现更妥适之典故。又王沂孙花外集南浦春水“柳外碧连天”词,有“蛾眉乍窥清镜”之语,或者河东君因牧斋赠诗“每临青镜憎红粉”之句,遂亦取碧山乐府柳窥青镜之意,以针对聚沙居士之诗语耶?寅恪尝论河东君之作品,应推此诗及金明池“咏寒柳”词为明末最佳之诗词。当日胜流均不敢与抗手,何物钱岱勋或钱青雨竟能为之乎?造此诬谤者,其妄谬可不必辨。然今日尚有疑河东君之诗词,非其本人所作者,浅识陋学,亦可悯矣。 牧斋次日叠前韵再赠河东君之诗,其第壹句“新诗吟罢半凝愁”之“新诗”,即指河东君“谁家乐府唱无愁”一首而言,前已论之矣。“斜日当风似倚楼”者,“倚楼”之出处,不胜枚举。依前句“半凝愁”之语推之,恐与王少伯“闺怨”七绝一首有关。(见全唐诗第叁函王昌龄肆。)盖龙标诗中有“不曾愁”,“凝妆上翠楼”及“杨柳色”等辞故也。但此皆古典,颇疑牧斋尚有今典。第叁章论陈卧子崇祯六年“补成梦中新柳诗”,乃为河东君而作者。后来河东君之易姓为“柳”,及所作金明池“咏寒柳”词“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之语,当亦与卧子此诗有关。卧子诗中“夕阳残”及“风流人倚栏”之语,正合牧斋诗此句之旨。所谓“半凝愁”者,殆谓是耶?考卧子此诗载入其所作之陈李唱和集。此集夏允彝序云: 癸酉倡和诗者,予同郡人李子陈子之所为作也。系以年者,重时会也。 自崇祯六年癸酉至崇祯十三年庚辰冬,已历七八年之久。卧子之诗,刊布流行,牧斋当已见及。或虽见及,而未曾留意。鄙见河东君为人放诞风流,绝无讳饰。牧斋亦豁达大度,不计较小节。河东君与卧子之关系,必早有所知闻。卧子此诗,即由河东君持示牧斋,亦非不可能者也。“争得三年才一笑,可怜今日与同舟”者,上句用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所云: 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 之典。牧斋自比贾大夫之丑恶而有才,以河东君为貌美,且儗之为妻。此诗作成,殆与“乌个头发,白个肉”及“白个头发,乌个肉”之戏言,时间相距甚近。若《牧斋遗事》及《觚剩》二书,均以属之燕婉之夕,则恐过后矣。又“如皋”之“皋”,与郑交甫遇神女于汉皋之“皋”同字也。下句即用说苑善说篇鄂君所闻越人歌“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之典。由是言之,牧斋诗此二句与河东君诗“汉佩敢同神女赠,越歌聊感鄂君舟”两句,用典正同。针锋相对,文情才思,自为精巧。钱遵王不注一字,固以为习用之典,无烦征引。实不知此等妙处,更须标出,庶几不负作者之苦心也。“轻车漫忆西陵路,斗酒休论沟水头”者,上句自指河东君在此数年游西湖事,或更指其所作《戊寅草》湖上草及金明池咏寒柳词等,亦即后来牧斋于顺治七年庚寅所作“留题湖舫”诗“杨柳风流烟草在”者也。(见《有学集》叁夏五集并参前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贰通节。)下句用卓文君白头吟“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之典。(见乐府诗集肆壹。)指河东君与陈卧子之关系。牧斋意谓今既与卧子脱离,可不必再提往事也。“还胜客儿乘素舸,迢迢明月咏缘流”者,用玉台新咏拾谢灵运“东阳溪中赠答二首”:“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及“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之典。与前“可怜今日与同舟”之句相应。盖谢诗所咏,妇在溪边洗足,郎在溪中乘舟。非如“今日与同舟”者可比。所以较胜于客儿。且康乐之作,本是一赠一答,尤符合钱柳赋诗酬和之情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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