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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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酬和集壹牧翁“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赠”(寅恪案,郑鹤声中西史日表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一月九日冬至,廿四日小寒。牧斋诗题所谓冬日,即在是年十一月初九至廿四日之间也。)云: 冰心玉色正含愁。寒日多情照柂楼。 万里何当乘小艇,五湖已许办扁舟。 每临青镜憎红粉,莫为朱颜叹白头。 苦爱赤阑桥畔柳,探春仍放旧风流。 牧翁“次日叠前韵再赠”云: 新诗吟罢半凝愁。斜日当风似倚楼。 争得三年才一笑,可怜今日与同舟。 轻车漫忆西陵路,斗酒休论沟水头。 还胜客儿乘素舸,迢迢明月咏缘流。 河东“次韵奉答”云: 谁家乐府唱无愁。望断浮云西北楼。 汉佩敢同神女赠,越歌聊感鄂君舟。 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 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 偈庵“次牧翁泛舟韵”云: (此诗于前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捌通节中已引。兹从略。) 寅恪案,松圆次韵诗前已论述。虽有资考证,而辞旨平庸,固远不及河东君之作,亦难与牧斋诗相比。此老之诗,本逊于牧斋,何况此际情绪甚恶,岂能有佳作耶?牧斋两诗,其第壹首最先作。其第贰首乃因河东君次其第壹首诗韵,而后作者。故“新诗吟罢半凝愁”之“新诗”,即指河东君次其第壹首韵之诗而言。第壹首后四句皆有本事,非止用典。“每临青镜憎红粉”之句,与答河东君初赠诗“脸际眉间讶许同”之句同义,俱指河东君面貌之颜色而言。即前引白牛道者所谓“双颊作朝霞色”者是也。“临青镜”而“憎红粉”,亦即张承吉诗所谓“却嫌脂粉污颜色”之意。(见全唐诗第捌函张祜贰“集灵台”二首之二。)牧斋运用古典今事,可称巧妙适切矣。 又河东君《戊寅草》中载“西河柳花”七律一首。其第肆句云,“凭多红粉不须夸”,此本河东君自比之辞,牧斋或早已得见此诗,遂因有“憎红粉”之语耶?俟考。第陆句“莫为朱颜叹白头”,乃老翁少妇对比之意。此典后来衍变成为故事,记载流传,至今多引之以资谈助。兹特为考其原始语句,亦略见史文蜕嬗之一例。至于《牧斋遗事》及《觚剩》等,皆以此故事与河东君诗“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有关,而不知实直接出于牧斋此句,则由未尝详读柳钱诸诗所致也。 吴中文献小丛书顾公燮消夏闲记选存“柳如是”条云: 宗伯尝戏谓柳君曰,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君曰,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当时传以为笑。 《牧斋遗事》“当丁亥(丑)之狱”条(寅恪案,“亥”当作“丑”。指崇祯十年牧斋为张汉儒所讦,被逮至北京下狱事。此条注以为顺治四年丁亥事,则恐是此书作者或抄者之疏误也。详见下章论黄毓祺案节。)云: 当丁亥(丑)之狱,牧翁侘傺失志,遂绝意时事。既得章台,欣然有终老温柔乡之愿。然年已六十矣。黝颜鲐背,发已皤然。柳则盛鬋堆鸦,凝脂竟体,燕尔之夕,钱戏柳曰,我甚爱卿发黑而肤白也。柳亦戏钱曰,我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因作诗有“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 钮琇《觚剩》叁吴觚下“河东君”条云: 方宗伯初遇柳时,黝颜鲐背,发已鬖鬖斑白,而柳则盛鬋堆鸦,凝脂竟体。燕婉之宵,钱曰,我甚爱卿如云之黑,如玉之白也。柳曰,我亦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因相与大笑。故当年酬赠,有“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竞传人口。 王应奎《柳南随笔》贰云: 某宗伯既娶柳夫人。一日坐室中,目注如是。如是问曰,公胡我爱?曰,爱汝之黑者发,而白者面耳。然则汝胡我爱?柳曰,即爱公之白者发,而黑者面也。侍婢皆为匿笑。 练真吉日记云: 尝闻有先朝巨公惑一姬,致夙望顿减。姬问之曰,公胡我悦?曰,以其貌如玉,而发可以鉴也。然则姬亦有所悦乎?曰,有之。即悦公之发如玉,而貌可以鉴耳。 寅恪案,今世流传之载记,述此段钱柳戏语者,尚不止《牧斋遗事》,《觚剩》,《柳南随笔》及练真吉日记诸书,兹不多引。然大抵类似,皆经文人改写者也。寅恪所见,为顾公燮书所载,乃保存当日钱柳两人对话之原辞,极可珍贵。所以知者,因其为吴语,且较简单,甚合彼时情景之故。至若练真吉日记,藻饰最多,尤远于真实矣。此点可取《世说新语》与晋书对校,其演变之痕迹,明白可寻。斯固治史者所习知,不待赘论。钱柳此趣文,亦其例证欤? 抑更有可论者,江熙扫轨闲谈云: 钱牧斋宠姬在柳如是前,有王氏者,桂村人,嬖幸略与柳等。会崇祯初,有旨以礼部左侍郎起用,牧斋殊自喜,因盛服以示王曰,我何似?王睨翁戏曰,似钟馗耳。盖以翁黑而髯故也。翁不悦。后适以枚卜罢,遂遣王归母家,居一楼以终。今其楼尚存。 寅恪案,崇祯元年戊辰牧斋以礼部侍郎起用,时年四十七。江氏谓其肤黑,自必正确。但未言其肥瘦如何。后牧斋于顺治十六年己亥年七十八,赋“后秋兴”诗,其第肆首“祇应老似张丞相,扪摸残骸笑瓠肥”句下自注云: 余身素瘦削,今年腰围忽肥,客有张丞相之谑。 故知牧斋在七十八岁以前,身素瘦削也。检史记玖陆张丞相传(参汉书肆贰张苍传。)略云: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 然则牧斋晚年腰围忽肥,即使与西汉张丞相苍无异,但其面肤之黑,当仍与北宋王丞相安石之“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无异也。(见沈括梦溪笔谈玖人事壹及旧题彭乘撰墨客挥犀拾“王荆公病喘”条,并参魏泰东轩笔录壹贰“吕惠卿尝语荆公曰,公面有皯,用园荽洗之当去”条。)夫肤黑之介甫,亦能位至丞相。桂村王氏女学不稽古,不知援引舒王故事,以逢迎牧斋之意,可知其人不及河东君远矣。牧斋前弃王,而后宠柳,岂无故哉?岂无故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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