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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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初学集》肆伍“留仙馆记”略云: 得周氏之废圃于北郭,古木藂石,郁苍荟蔚。其西偏有狭室焉,为之易腐柱倾,加以涂墍,树绿沈几,山翠湿牗,烟霞澄鲜,云物靓深,过者咸叹赏以为灵区别馆也。树之眉曰留仙之馆。客视而叹曰:虞山故仙山也。子将隐矣,有意于登真度世,名其馆为留仙,不亦可乎?予曰:不然。予之名馆者,慈溪冯氏尔赓号留仙者也。予取友于天下多矣,晚而得留仙昆弟。留仙之于我,古所谓王贡嵇吕,无以尚也。予既老于一丘,而留仙为天子之劳臣,枝柱于津门渝水之间,逖而思,思而不得见,眉之馆焉,所以识也。客曰:是矣,则胡不书其姓,系其官,而以别号名馆,使人疑于望仙迎仙之属欤?予笑曰:子必以洪崖赤松,沧六气而饮沆瀣者,而后为仙欤?吾之所谓仙者,有异焉。以《真诰》考之,忠臣孝子历数百年犹在金房玉室之间,迄于今不死也。以留仙之馆,比于望仙迎仙,何不可哉?客曰:善哉!请书之以为记,俟其他日功成身退,为五湖三峰之游宴,坐于斯馆,相与从饮舒啸,而以斯文示之。崇祯壬午小岁日记。 寅恪案:此记末署“崇祯壬午小岁日”即十二月九日,与玉蕊轩记同为一月内之作品。玉蕊轩所在或非翁氏花园,而与留仙馆同在周氏废圃之内。果尔,则两建筑物相距至近。玉蕊之名既因河东君而得,留仙之名亦应由与河东君有关之人而来。今时地两者既互有勾牵,转谓留仙馆之得名缘于远在津门、手握兵符之冯元飏,甚不近情理。鄙意留仙馆之得名实由与河东君有关之女性。“留仙”之典本于伶玄赵飞燕外传,“仙”之定义乃指妖艳之女性。说详拙著元白诗笺证稿第肆章所附之读莺莺传。考崇祯十五年春河东君卧病苏州,惠香伴送之返常熟牧斋家,牧斋苦留惠香不得。此事见本章前后所论述。据是言之,留仙馆之得名实由惠香,而非尔赓。盖牧斋平日为文于时地人三者之密切联系尤所注意,其托称指尔赓者不过未便显言,故作狡狯耳,然则冯氏竟成李树代桃僵,岂不寃哉!牧斋当时为文,必料尔赓不以游戏之举为嫌,故敢出此。两人交谊笃挚,于斯益信。噫!牧斋此年春间赋诗苦留惠香,岁暮又作记命此馆名,竟欲以两金屋分贮两阿娇,深情奢望,诚可怜可笑矣。 东山酬和集壹河东君“鸳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寅恪案:此首东山酬和集列于有美诗之前,《初学集》则附于有美诗之后。)云: 梦里招招画舫催,鸳湖鸳翼若为开。 此时对月虚琴水,何处看云过钓台。 惜别已同莺久驻,衔书应有燕重来。(寅恪案:《初学集》“书”作“知”,较佳,盖避免开元天宝遗事下“传书莺”条任宗郭绍兰之嫌也。) 只怜不得因风去,飘浮征衫比落梅。 寅恪案:袁瑛我闻室剩稿此题“牧翁”作“聚沙老人”,应是河东君此诗最初原题如是,后来牧斋编东山酬和集及《初学集》时,始改为“牧翁”。牧斋此别号当起于天启七年八月倡议醵资续成萧应宫所建塔之际。《初学集》捌壹“募建表胜宝恩聚奎宝塔疏”末题“聚沙居士”,盖取义于法华经“方便品”“乃至童子戏,聚沙为佛塔”之典。又牧斋作此疏时,亦必獭祭及于徐孝穆文集伍“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所云“常以聚沙画地,皆因图果。芥子庵罗,无疑褊陋,乃起九层砖塔”之语。《初学集》捌壹复载“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一文,末题“辛巳仲春聚沙居士书于蒋村之舟次”,其年月地域与河东君赋此诗之时间空间密相衔接。河东君此诗题所以改“聚沙居士”为“聚沙老人”者,初视之不过言牧斋六十之年,正可尊称为“老人”,若详绎之,则知“聚沙”本童子之戏,牧斋当崇祯庚辰辛巳冬春之间,共河东君聚会之时,其颠狂游戏,与儿童几无少异,殆左氏春秋所谓“犹有童心”者。河东君特取此童老相反之两义合为一辞,可称雅谑。然则河东君之放诞风流,淹通典籍,于此更得一例证矣。至若牧斋所以倡议续建此塔之意,疏文所言皆为表面语,实则心赏翁静和之才艺,而深悲其遭遇,欲借此为建一纪念碑耳。关于牧斋与翁孺安事,非此文所能旁及,倡议成塔始末可参冯舒虞山妖乱志上,茲亦不详及。 河东君与牧斋同舟过苏州至嘉兴,然后分袂,牧斋往杭州,转游黄山,河东君则自鸳湖返棹松江。顾苓河东君传云:“既度岁,与为西湖之游。”殊不知钱柳在常熟时虽曾有偕游西湖之约,观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叁拾通云“弟方耽游蜡屐,或至阁梅梁地,彥会可怀。不尔,则春怀伊迩,薄游在斯,当偕某翁,便过通德,一景道风也”可以证知,然此同游之约迄未实践。云美误以钱柳二人偕至西湖,其实二人仅同舟至鸳湖即离去也。牧斋“有美诗”乃河东君别去后答其送游新安之作,故结语云“迎汝双安桨,愁予独扣舷。从今吴榜梦,昔昔在君边”。《初学集》附河东君送行诗,第伍句“惜别已同莺久驻”,谓自崇祯十三年十一月间初访半野堂,至十四年正月末别牧斋于鸳湖,已历三月之时间,不可言非久。第陸句“衔书应有燕重来”,谓感激牧斋之知遇,自当重来相会。综合此联,其所以宽慰牧斋之意可谓周密深挚,善于措辞者矣。第柒第捌两句云:“只怜不得因风去,飘浮征衫比落梅。”“飘浮”二字适为形容己身行踪之妙语,用“落梅”二字,则亦于无意间,不觉流露其身世飘零之感矣。 牧斋“有美诗一百韵”不独为东山酬和集中压卷之作,即初学有学两集中亦罕见此希有之巨制,可知其为牧斋平生惨淡经营、称心快意之作品。后来朱竹垞“风怀诗”固所不逮,求之明代以前此类之诗,论其排比铺张、波澜壮阔而又能体物写情、曲尽微妙者,恐舍元微之“梦游春”、白乐天“和梦游春”两诗外,复难得此绝妙好词也。 此诗取材博奥,非俭腹小生翻检类书、寻求故实者所能尽解,自不待言。所最难通者,即此诗作者本人及为此诗而作之人,两方复杂针对之心理,并崇祯十三年仲冬至次年孟春三数月间两人行事曲折之经过,推寻冥想于三百年史籍残毁之后,谓可悉得其真相,不少差误,则烛武壮不如人,师丹老而健忘,诚哉!仆病未能也。 牧斋不仅赋此诗以赠河东君,当亦为河东君解释其诗中微旨所在,河东君自能心赏意会、不忘于怀。观《初学集》贰拾“(崇祯十四年辛未)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后,附河东君依韵和作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一联,其上句自注:“有美诗云:迎汝双安桨。”即是其例证。 前论钱遵王注牧斋诗,独于“有美诗”违反其原来之通则,疑其本出于陆敕先之手,故有美诗诸注乃是陆氏之原本,而遵王或略有增补者。但详绎此诗全篇之注,至篇末重要之处反独较少,岂敕先亦未注完此诗,遵王取以入其书中,遂致一篇之注前后详略有异耶?夫牧斋本人之外,最能通此诗之意者为河东君,然皆不可向其求解矣。敕先乃同情于河东君者,东山酬和集贰载其和牧斋迎河东君四诗第叁首一章可以为证,其结语云“桃李从今莫教发,杏媒新有柳如花”乃用李义山诗集上“柳下暗记”五绝“更将黄映白,似作杏花媒”句意,语颇新颖,特附录于此。可惜陆氏当崇祯十三四年时与牧斋关系之亲密似尚不及何士龙,故注释有美诗亦未必能尽通其意,周知其事。至若遵王,则本与河东君立于反对之地位者,无论牧斋之用事有所未详,不能引证,用意则纵有所知,亦以怀有偏见,不肯为之阐明也。今日释证有美诗,除遵王旧注已及而不误者不复多赘外,其有讹舛,或义有未尽,则就管窥所得略为补出,所注意之处则在钱柳二人当日之行踪所至及用意所在,搜取材料,反复推寻,钩沈索隐,发见真相。然究竟能否达到释证此诗目的十分之一二,则殊不敢自信,深愿当世博识通人有以垂教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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