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二一


  虎丘沈璧甫斋中赋诗诸人,除钱柳外,沈璜本末前已略述。《列朝诗集》丁壹叁下沈山人璜小传略谓其“与王德操林若抚先后称诗。居虎丘之西。”并载其“移家虎丘”七绝二首,但未选录辛巳元夕次韵牧斋七律,殆以此诗无关沈氏生平出处,故尔未选。其实沈诗“弱柳弄风残雪地,老梅破蕚早春天”一联,上句指河东君,下句指牧斋,景物人事融会兼写,亦可称佳妙也。

  沈氏斋中赋诗之人,苏先子后本末未能详考。据刘本沛虞书云:苏先字子后,号墨庄。

  及郏抡逵虞山画志贰(参光绪修常昭合志稿贰叁苏先传及鱼翼海虞画苑“苏先”条)云:

  苏先字子后,号墨庄。少时作新柳诗,钱宗伯爱之。工画仕女,为时推重。子后为程孟阳写仙游图,题云:撇开尘俗上青霄,绛绩仙人拍手招。踏破洞天三十六,月明鹤背一枝箫。才横气豪,即诗可见。”

  寅恪案:墨庄此时何以适在璧甫斋中,未知其故。苏氏少时既以“新柳”诗见赏于牧斋,当为受之乡里后辈。其所赋新柳诗今未得见。以情事言,此时河东君亦是“新柳”。子后既工画仕女,若为璧甫斋中此夕文宴写照,则于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图之外,天壤间别传一重公案,岂非佳话耶?墨庄此诗“残雪楼台行乐地,薄寒衣袂放灯天”一联颇可诵,牧斋称赏其新柳诗,自不偶然也。又单学傅海虞诗话壹亦载子后本末并选其诗,茲附录有关拂水山庄梅花诗一首,以供参证。

  “庭中手植梅,著花甚繁,作短歌”云:

  去年梅开花尚少,今年花开多益好。
  花开岁岁春长在,种花之人花下老。
  君不见拂水山庄三十树,照野拂衣如白雾。
  又不见卧雪亭前雪一丛,千花万朵摇春风。
  花正开时主人出,地北天南看不及。
  幽禽空对语关关,夜雨徒潬香裛裛。
  见花忽忆倚花立,索笑不休相对泣。
  百岁看花能几或,人生何苦长汲汲。

  牧斋“上元夜饮璧甫斋中”诗殊不及河东君次韵之作,惟“寒轻人面如春浅,曲转箫声并月圆”一联颇佳,其次韵示河东君一首则胜其前作,盖不甘退避,竭尽平生技俩与“新柳”一较高下,其结语“新诗恰似初杨柳,邀勒东风与斗妍”即是挑战应战之意。“晚妆素袖张灯候,薄病轻寒禁酒天”一联写河东君此夕情态,曲尽其妙。苏子后虽善丹青,令其此夕作画,恐亦未必如牧斋诗句之真能传神如是也。

  河东君次韵牧斋诗,全首辞旨皆佳。“玉蕊禁春如我瘦,银釭当夕为君圆”一联尤妙。河东君此联下句乃答牧斋“曲转箫声并月圆”句,指己身唱曲而言,故应以“为君圆”之語。牧斋“烛花如月向人圆”之句,又答河东君“为君圆”之意,乃指两人而言。钩心斗角,各显所长,但河东君之作终胜于牧斋。读者苟取两人之诗并观,则知鄙说非重女轻男、阿私所好也。

  河东君此联上句“玉蕊禁春如我瘦”,亦非泛语。《初学集》肆伍“玉入轩记”云:

  河东君评花,最爱山矾。以为梅花苦寒,兰花伤艳。山矾清而不寒,香而不艳,有淑姬静女之风。腊梅茉莉皆不中作侍婢。予深赏其言。今年得两株于废圃老墙之下,制奧草,除瓦砾,披而出之,皆百岁物也。老干擢拿,樛枝扶疏,如衣从风,如袖拂地,又如梏摹乍脱,相扶而立,相视而笑。君顾而乐之,为屋三楹,启北牗以承之,而请名于予。予名之曰玉蕊,而为记曰:瑒花之更名山矾,始于黄鲁直。以瑒花为唐昌之玉蕊者,段谦叔曾端伯洪景松也。其辨证而以为非者,周子充也。夫瑒花之即玉蕊耶?非耶?诚无可援据。以唐人之诗观之,则刘梦得之雪蕊琼丝,王仲初之珑松玉刻,非此花诚不足以当之。有其实而欲夺其名乎?物珍于希,忽于近。在江南,则为山矾,为米囊,野人牧竖夷为樵苏。在长安,则为玉蕊,神女为之下九天,停飚轮,攀折而后去,固其所也。以为玉蕊不生凡地,惟唐昌及集贤翰林有之,则陋。又以为玉蕊之种,江南惟招隐有之。然则子充非重玉蕊也,重李文饶之玉蕊耳。玉树青葱,长卿之赋也。琼树碧月,江总之辞也。子充又何以云乎?抑将访其种于宫中,穷其根于天上乎?吾故断取玉蕊,以牗斯轩。春时花放,攀枝弄雪,游咏其中,当互为诗以记之。订山矾之名为玉蕊,而无复比瑒更矾之讥也,则自予与君始。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记。

  寅恪案:牧斋此记乃借驳周必大玉蕊辨证,以为河东君出自寒微之辨护,并以针对当日钱氏家中正统派,即陈夫人钱遵王一派之议论而发者。至于其所言之当否,则今日可不必拘于北欧植物学者之系统范围,斤斤于名实同异之考辨,转自为地下之牧斋所笑也。牧斋作记之时即崇祯壬午除夕,(是年十二月小尽。)《初学集》贰拾东山诗集叁“壬午除夕”诗云:“闲房病妇能忧国,却对辛盘叹羽书。”可知牧斋作记之时河东君犹在病中,更宜作此等语借为精神上之安慰。此记之作在河东君赋“辛巳元夕”诗后将及两年,然其花事之品题乃关系平生雅好者,当早与牧斋言及之,而牧斋亦能熟记之,故此联下句之以“玉蕊”自比,实非泛语。忆在光绪时,文道义廷式丈曾赋浣溪沙词(见云起轩词)云:“少可英雄偏说剑,自矜颜色故评花。”正可移其语以目三百年前之河东君也。

  又冯已苍舒虞山妖乱志中云:

  (钱牧斋瞿稼轩二公因张汉儒告讦,将被逮北行。)有素与交者曰冯舒,亦抵郡指苏州,送之,因请读所谓款单者。钱谓曰:吾且与子言两事。一云,我占翁源德花园一所,价值千金。一云,我受翁源德二千金,翻杀姊案,反坐顾象泰。子以为如何?盖所谓花园者,仅钱宅后废地,广袤不数丈,久置瓦砾者。当倪元珙翻狱时,钱大不平,既而祁院(指祁彪佳)更坐源德,钱与有力焉。推此二端,余皆可知也。

  谈迁枣林杂俎和集丛赘“钱谦益”条云:

  (曹化淳)尽发乌程怒牧斋事,而下汉儒履谦并武举王番立枷死。番屋本陶氏,复归钱氏,纳价又折之,恨极,诉京师。

  寅恪案:牧斋玉蕊轩记之废圃,或即已苍虞山妖乱志之“花园”。若所揣测者不误,则玉蕊轩记中“如梏摹乍脱,相扶而立,相视而笑,君顾而乐之”等语,实暗示得此花之地,曾与张汉儒告讦案有连。牧斋作文善于联系,观此记时地花人四者,互相牵涉,尤可证其才思之精妙。又谈孺木所记,亦涉及牧斋兼并豪夺邻近屋地之事,且在张汉儒告讦案之范围。但此案发生在河东君过访半野堂以前,故本文不须多论,惟录冯谈两书所记,而特阐明玉蕊与河东君之关系,借见李太白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之一例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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