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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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有学集》贰拾“赠黄皆令序”云: 南宗伯署中,闲园数亩,老梅盘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烟旁午,诀别仓皇。皆令拟河梁之作,河东抒云雨之章。(寅恪案,毛诗殷其靁传云,山出云雨。及笺云,大夫信厚之君子。为君使,功未成。归哉归哉,劝以为臣之义未得归也。牧斋盖用此义,谓皆令可归家,而己则不能也。)分手前期,暂游小别。 可知当清兵南来,南京危急时,皆令即从牧斋礼部尚书署中归返嘉兴。其后屠象美等举兵抗清,及嘉兴城为清兵攻陷,皆令殆于此际为清兵所劫。被劫经过,今依据过墟志感所述刘寡妇事,可以推知。此书记载虽不尽可信,然当时妇女被劫经过,尚与真相不甚相远。其书谓刘寡妇初由常熟被劫至松江,复由松江归旗安置江宁。其兄及婿见有得许亲人领回之令条诸端,谅是当日一般情事。(详见过墟志感下。)皆令之至苏州,当与刘寡妇之至松江相同。其又至江宁,则亦与刘寡妇不异。若其至金坛,则当是依“许亲人领回”之条例也。皆令此次经过,其“离隐歌”中必有叙述,今既不可得见。顷存“丙戌清明”一首,当是被劫之时,或距此时不远所作。兹录于下: 倚柱空怀漆室忧。人家依旧有红楼。 思将细雨应同发,泪与飞花总不收。 折柳已成新伏腊,禁烟原是古春秋。 白云亲舍常凝望,一寸心当万斛愁。(见梁乙真清代妇女文学史第壹章第贰节“秀水黄皆令”条。) 皆令既被劫复得脱,当时必有见疑于人之情事。而其兄尤引以为耻辱。故“离隐歌序”云,“归示家兄,庶几免蔡琰居身之玷。”即指此而发也。皆令自经此役,其社会身分颇为可疑。今录吴梅村王渔洋李武曾商媚生诸人之诗于下,以为例证。 吴伟业梅村家藏藳陆诗前集陆“题鸳湖闺咏”四首之一云: 石州螺黛点新妆。小拂乌丝字几行。 粉本留香泥蛱蝶,锦囊添线绣鸳鸯。 秋风捣素描长卷,春日鸣筝制短章。 江夏只今标艺苑,无双才子埽眉娘。 徐釚本事诗拾所录王士祯“观黄皆令吴岩子卞篆生书扇各题一诗”之黄皆令扇诗云: 归来堂里罢愁妆。离隐歌成泪数行。 才调祇应同卫铄,风流底许嫁文鸯。 萧兰宫掖裁新赋,香茗飘零失旧章。 今日贞元摇落客,不将巧语忆秋娘。(参池北偶谈壹贰“黄媛介诗”及同书壹捌“妇人画”等条。) 同诗壹贰所录李武曾良年“黄皆令归吴,杨世功索诗送行”二首云: 曾因庑下栖吴市,忽忆藏书过若耶。 愁杀鸳鸯湖口月,年年相对是天涯。 盛名多恐负清闲。此去兰陵好闭关。 柳絮满园香茗坼,侍儿添墨写青山。 杜氏辑祁忠惠公[彪佳]遗集附商夫人[景兰]香奁集“赠闺塾师黄媛介”七律(寅恪案,杜氏辑本附载眉生诸女诸子妇等与皆令唱酬诗颇多,兹不备引。邓汉仪天下名家诗观初集壹贰所选商祁诸闺秀诗,亦载此七律,自是出自梅市诗钞。依毛奇龄西河合集陆壹册书后类“梅市唱和诗抄稿书后”,可以推知。又检邓氏所选眉生诗有“送别黄皆令”五古一首,今仍存于景兰集中。但邓氏选本无赠皆令七律。)云: 门锁蓬蒿十载居。何期千里觏云裾。 才华直接班姬后,风雅平欺左氏余。 八体临池争幼妇,千言作赋拟相如。 今朝把臂怜同调,始信当年女校书。 寅恪案,梅村“无双才子埽眉娘”及眉生“始信当年女校书”之句,虽皆用计有功唐诗纪事“薛涛”条所载胡曾诗(参全唐诗第拾函胡曾“赠薛涛”七绝。)云: 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未免拟人非其伦。然此病亦词人所常有,可不深论。惟渔洋“今日贞元摇落客,不将巧语忆秋娘”之语,则用韦縠才调集壹白居易所作“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中,“巧语许秋娘”之句。关于此“秋娘”,寅恪已于拙著元白诗笺证稿“琵琶引”章有所论证,兹不赘言。但“秋娘”为贞元时长安名妓。渔洋自比香山,而以秋娘比皆令。今日观之,颇为可怪。夫渔洋平日作诗,其用事精确,固不及同时之顾亭林。然俭腹趁韵,何乃一至于此耶?故就此推论,则知皆令乙酉逢乱被劫之后,其社会身分必有见疑于人者,离隐歌序中“虽衣食取资于翰墨,而声影未出于衡门”之句及序文末述所以作此歌主旨之“庶几无蔡琰居身之玷”一语,乃得通解矣。更由是推之,渔洋诗“风流底许嫁文鸯”句中之“底许”者,“何可”之意。亦当指皆令乙酉逢乱被劫之事而言。三国志魏志贰捌诸葛诞传附载文钦子鸯事迹略云: 钦子鸯将兵在小城中,闻钦死,勒兵驰之,众不为用。鸯单走踰城出,自归大将军。 颇疑皆令乙酉逢乱,为清军将领所劫,其人原本降将,如李成栋之比者。渔洋因得取譬文鸯。然终难考知也。《有学集》贰拾“赠黄皆令序”云: 红袖告行,紫台一去,过清风而留题,(寅恪案,厉鹗宋诗纪事捌柒闺媛类载,南宋末临海王氏为元兵所劫,过清风岭题崖石七律一首。本末详樊榭所引孙道易东园客谈。)望江南而祖别。少陵堕曲江之泪,(寅恪案,牧斋此句或暗指皆令被清兵所劫后,转送至金陵之事,即离隐歌序所谓“迁迟白下”,非泛用少陵“哀江头”诗之古典也。)遗山续小娘之歌。(寅恪案,详见元遗山诗集陆乐府“续小娘歌”十首,施国祁笺注。)世非无才女子,珠沉玉碎,践戎马而换牛羊,视皆令何如? 亦足反证皆令初为清军所劫,而后得脱者。既被劫掠,乡里当必谣诼纷纭,不便即返,免致家人难堪。此所以离家为隐遯之故也。渔洋“萧兰宫掖裁新赋,香茗飘零失旧章”与武曾“此去兰陵好闭关”及“柳絮满园香茗坼”之句,俱咏媛介本事,故辞语相同。今以材料缺乏,未能考知。但检康熙修常州府志贰拾古迹门云: 茶舍在罨画溪,去湖㳇一里。李栖筠守常州时,有僧献阳羡佳茗,陆羽以为芬香冠绝他境,可供尚方。遂置舍。 常州即古兰陵之地。陆羽又以为阳羡茶芬香冠绝他境,则王李诗语或与之有关耶?渔洋“萧兰宫掖裁新赋”句,“萧兰”疑用陆士衡怀土赋“甘堇荼于饴芘,缔萧艾其如兰”语。(见汉魏百三名家集陆平原集壹。)“怀土赋”与“离隐歌”皆思归之作,且取以譬黄杨之婚姻也。“宫掖裁新赋”当用晋书叁叁左贵嫔传“受诏作愁思之文,因为离思赋”之典。殆指离隐歌,或皆令他作也。其以此故事相比者,非仅因皆令才华有似左芬,亦以晋书此传有“姿陋无宠,以才德见礼”之语。与梅村“鸳湖闺咏”四首之四“才比左芬年更少”句,辞意正同。盖皆令之不与其他被劫妇女,如刘寡妇及宋蕙湘,广陵张氏辈同其命运者,(见邓汉仪天下名家诗观初集壹贰宋蕙湘“题卫源旅舍”七绝四首及广陵张氏“西沟道中泪笔”七绝五首。)当由貌陋之故,吴王作诗,乃实录非讥诮。牧斋以皆令不似明妃之“一去紫台连朔漠”为皆令幸,诚可信可哀矣。武曾诗“曾因庑下栖吴市,忽忆藏书过若耶”,下句指皆令于顺治十五年自杭州往游绍兴,与祁彪佳夫人商景兰并其诸女及子妇唱和事。(见西河合集陆壹册书后类“梅市倡和诗抄稿书后。”)“若耶”在绍兴境,而祁氏淡生堂藏书又著称于东南者也。上句用后汉书列传柒叁逸民传梁鸿传“遂至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之文,固不待言。但此句取譬之皋伯通庑下,乃指牧斋之绛云楼而言。皆令之往来虞山,居牧斋家,第贰章论梅村诗话及第叁章论玉台画史时,已略及之。兹更稍详述其事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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