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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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香词乐集族里女宗类选录黄媛介词《眼儿媚》“谢别柳河东夫人”云: 黄金不惜为幽人。种种语殷勤。竹开三径,图存四壁,便足千春。 匆匆欲去尚因循。几处暗伤神。曾陪对镜,也同待月,常伴弹筝。 又前调云: 剪灯絮语梦难成。分手更多情。栏前花瘦,衣中香暖,就里言深。 月儿残了又重明。后会岂如今。半帆微雨,满船归况,万种离心。 寅恪案,此两词皆谢别河东君之作。第壹词上半阕“黄金不惜为幽人”句,河东君资助皆令者必不少,此语当是实录。下半阕“曾陪对镜,也同待月,常伴弹筝”及第贰词上半阕“衣中香暖,就里言深”诸句,更足征黄柳二人实为闺中密腻挚友也。“曾陪对镜”辞语新隽。第叁章谓陈眉公“赠杨姬”五言绝句,疑是为河东君而作。傥此假设果能成立,则此黄柳同照之镜,必不致扑碎矣。更可注意者,为第贰首下阕“月儿残了又重明,后会岂如今”之语。月残复明,可能是媛介以月缺之时,来访河东君,月明之后乃始别去。然颇疑皆令此语别有深意。此词作于何年,今不易考。若作于乙酉以后,则当谓后会之时,明室复兴,不似今日作词之际,朱明之禹贡尧封仅余海隅边徼之残山剩水。前引《有学集》叁夏五诗集“留题湖舫”第贰首“杨柳风流烟草在,杜鹃春恨夕阳知”之句,因推论河东君复楚报韩之志。今观皆令此词,殆有同心者,此即所谓“就里言深”者欤?又前引皆令“丙戌清明”诗“倚柱空怀漆室忧。人家依旧有红楼”及“折柳已成新伏腊,禁烟原是古春秋”等句,可与此词相证发。后之读皆令诗词者,当益悲其所抱国家民族之思,不独个人身世之感矣。 吴诗集览壹贰上“鸳湖闺咏”四首之三云: 绛云楼阁敞空虚。女伴相依共索居。 学士每传青鸟使,萧娘同步紫鸾车。 新词折柳还应就,旧事焚鱼总不如。 记向马融谭汉史,江南沦落老尚书。 寅恪案,梅村此首乃专言黄与柳钱之关系者。靳氏注中于古典颇备,而今典如言“纳柳氏在鸳湖舟中,则皆令与柳旧为女伴矣”,则甚误。兹姑不详辨。惟言“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能解梅村微妙之意,殊为可取。所可笑者,吴诗此首以马融比牧斋,固与受之平生以国史自任者相合,但取皆令离隐歌序“虽无曹妹续史之材”,实以曹大家自命之意,及河东君访半野堂初赠牧翁诗之“声名真似汉扶风”,(见东山酬和集壹河东君诗第壹首。)亦以马季长比钱氏者相同。综合观之,牧斋何幸得此两曹大家为女师,“伏于阁下受读”耶?(见后汉书列传柒肆列女传曹世叔妻传。) 《初学集》叁叁“士女黄皆令集序”略云: 皆令本儒家女。从其兄象三受书。归于杨郎世功。歌诗画扇流传人间。晨夕稍给,则相与帘阁梯几,拈仄韵,征僻事,用相娱乐而已。有集若干卷,姚叟叔祥叙而传之。皆令又属杨郎过虞山,传内言,以请序于余。余尝与河东评近日闺秀之诗。余曰:“草衣之诗近于侠。”河东曰:“皆令之诗近于僧。”夫侠与僧,非女子本色也。此两言者,世所未喻也。皆令之诗曰:“或时卖歌诗,或时卖山水。犹自高其风,如昔鬻草履。”又曰:“灯明惟我影,林寒鸟稀鸣。窗中人息机,风雪初有声。”再三讽咏,凄然诎然,如霜林之落叶,如午夜之清梵。岂非白莲南岳之遗响乎?河东之言僧者,信矣。繇是而观,草衣之诗,可知已矣。叔祥之序荟稡古今淑媛,以媲皆令,累累数千言。譬之貌美人者,不论其神情风气,而必曰如王嫱,如西施,如飞燕合德。此以修美人之图谱,则可矣。欲以传神写照,能无见笑于周昉乎?癸未九月虞山牧斋老人为其序。 《有学集》贰拾“赠黄皆令序”略云: 绛云楼新成,吾家河东邀皆令至止。砚匣笔床,清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东山之画障。丹铅粉绘,篇什流传。中吴闺闼,侈为盛事。今年冬,余游湖上,皆令侨寓秦楼,其穷日甚。湖上之人莫或过而问焉。沧海横流,劫灰荡埽。绛云图书万轴,一夕煨烬。河东湖上诗:“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赏。今日西湖追忆此语,岂非穷尘往劫。河东患难洗心,忏除月露,香灯禅版,浄侣萧然。皆令盍归隐乎?当属赋诗以招之。 寅恪案,皆令与河东君虽皆著籍嘉兴。然其相识始于何年,今不易考。观《初学集》壹柒移居诗集牧斋与姚叔祥共论近代词人七绝十六首中,其第壹壹首云: 不服丈夫胜妇人。昭容一语是天真。(原注:“吕和叔上官昭容书楼歌云,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 王微杨宛为词客,肯与钟谭作后尘。 其第壹贰首云: 草衣家住断桥东。(原注:“王微自称草衣道人。”)好句清如湖上风。 近日西陵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原注前已引,兹从略。) 则牧斋于崇祯十三年庚辰秋间作十六绝句,止言王杨柳三人,而不及媛介。可知牧斋尚未见媛介之诗,亦不识其人。据《初学集》贰拾下东山诗集“灯下看内人插瓶花,戏题四绝句”其一云: 水仙秋菊并幽姿。插向磁缾三两枝。 低亚小窗灯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时。 此四绝句后第贰题即“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八首”。牧斋“黄皆令集序”作于崇祯十六年癸未九月,正河东君病起之时。其“赠黄皆令序”云:“绛云楼新成,吾家河东邀皆令至止。”则皆令之游虞山,居绛云楼,当在崇祯十六年冬或稍后,亦恐是第壹次至牧斋家也。牧斋序皆令集,表面上不以姚士粦之文为然,实际上暗寓皆令才高貌寝之意。东坡集玖“续丽人行”序云: 李仲谋家有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极精。戏作此诗。 其诗结语云: 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 此牧斋所以有“能无见笑于周昉”之语,实寓蒯通说韩信“相君之背”之意也。又牧斋屡游西湖,其赠皆令序中“今年冬,余游湖上”之“今年”,未能确定其为何年。但必在河东君“赠黄若芷大家”诗前不甚久之时间也。(见第伍章所论。)牧斋既有“当属[河东]赋诗招之”之语,则牧斋赠皆令序时,皆令当已久未至虞山矣。此后皆令又曾否至虞山,亦未能考悉也。牧斋赠序谓皆令“侨寓秦楼”,不知有所实指,抑或用典?若用典者,疑非用列仙传萧史弄玉故事,而用古乐府陌上桑“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即“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等句之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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