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〇四


  或谓惠香有为卞玉京之可能。检梅村家藏稿拾“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诗传云:

  玉京道人莫详所自出。或曰秦淮人,姓卞氏。知书工小楷,能画兰,能琴。年十八,侨虎丘之山塘。所居湘帘棐几,严净无纤尘。双眸泓然,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见客,初亦不甚酬对。少焉,谐谑间作,一坐倾靡。与之久者,时见有怨恨色。问之,辄乱以它语。其警慧,虽文士莫及也。与鹿樵生一见,遂欲以身许。酒酣,拊几而顾曰:亦有意乎?生固为若弗解者。长叹凝睇,后亦竟弗复言。寻遇乱别去,归秦淮者五六年矣。久之,有闻其复东下者,主于海虞一故人。生偶过焉,尚书某公者,张具请为生必致之。众客皆停杯不御。已报曰:至矣。有顷,回车入內宅,屡呼之,终不肯出。生悒怏自失,殆不能为情。归赋四诗以告绝。已而叹曰:吾自负之,可奈何!逾数月,玉京忽至,有婢曰柔柔者随之。尝着黄衣,作道人装,呼柔柔取所携琴来,为生鼓一再行,泫然曰:吾在秦淮,见中山故第,有女绝世,名在南內選选择中。未入宫,而乱作,军府以一鞭驱之去。吾侪沦落分也,又复谁怨乎?坐客皆为出涕。柔柔庄且慧。道人画兰,好作风枝婀娜,一落笔尽十余纸。柔柔侍承砚席间,如弟子然,终日未尝少休。客或导之以言,弗应;与之酒,弗肯饮。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柔柔奉之,乞身下发,依良医保御氏于吴中。(参梅村家藏稿伍拾“保御郑君钦谕三山墓表”及《牧斋外集》拾“内殿保御三山郑君七十寿序”)保御者,年七十余,侯之宗人。筑别宫,资给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祸,莫知所终。道人持课诵戒律甚严。生于保御中表也,得以方外礼见。道人用三年力,刺舌血为保御书法华经。既成,自为文序之。缁素咸捧手赞叹。凡十余年,而卒。墓在惠山祇陀庵锦数林之原,后有过者,为诗吊之。

  同书伍捌诗话云:

  女道士卞玉京字云装,白门人也。善画兰,能书,好作小诗。曾题扇送余兄志衍入蜀一绝云:“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闻薛涛。”后往南中七年,不得消息。忽过尚湖,寓一友家不出。余在牧斋宗伯座,谈及故人。牧斋云:力能致之。即呼舆往迎。续报至矣。已而登楼,托以妆点始见。久之,云疾骤发,请以异日访余山庄。余诗云:“缘知薄幸逢应恨,恰便多情唤却羞。”(见梅村家藏稿陸“琴河感旧四首”并序)此当日情景实语也。又过三月为辛卯初春,乃得扁舟见访,共载横塘,始将前四诗书以赠之,而牧斋读余诗有感,亦成四律(见《有学集》肆绛云余烬诗上“读梅村宫詹艳诗有感书后四首)。其序曰:“余观杨孟载论李义山无题诗,以谓音调清婉,虽极其秾丽,皆托于臣不忘君之意,因以深悟风人之指。若韩致光遭唐末造,流离闽越,纵浪香奁。盖亦起兴比物,申写托寄,非犹夫小夫浪子,沈湎流连之云也。顷读梅村艳体诗,声律研秀,风怀恻怆,于歌禾赋麦之时,为题柳看桃之作。彷徨吟赏,窃有义山致光之遗感焉。雨窗无俚,援笔属和。秋蛬寒蝉,吟噪啁哳,岂堪与间关上下之音,希风说响乎?河上之歌,听者将同病相怜,抑或以同床各梦,而辗尔一笑也。”诗绝佳,以其谈故朝事,与玉京不甚切,故不录。末简又云:“小序引杨眉庵论义山臣不忘君语,使骚人词客见之,不免有兔园学究之诮,然他日黄阁易名,都堂集议,有弹驳文正二字,出余此言为证明,可以杜后生三尺之喙,亦省得梅老自下注脚。”其言如此。玉京明慧绝伦,书法逼真黄庭,琴亦妙得指法。余有“听女道士弹琴歌”(见梅村家藏稿叁并参曹溶静惕堂诗集肆贰“题女冠卞玉京募册”题下注云:“卞与娄东学士有旧”之语)及西江月醉春风填词(见梅村家藏稿贰壹西江月四首之四“春思”及醉春风二首“春思”),皆为玉京作,未尽如牧斋所引杨孟载语也。此老殆借余解嘲。

  据此,当崇祯之季云装年十八居虎丘时,与惠香往来钱柳间之情事颇合。后梅村于顺治七年庚寅秋间至常熟,牧斋欲负风流教主之职责为卞吴两人重续旧好,如其前此为董冒尽力者。玉京既至牧斋家,独先见河东君,而终不与梅村睹面,足见其必入内宅熟商,并取决于河东君,然后出此。即此一端,则卞柳之为密友又可推知,其是惠香,更可为旁证也。寅恪以为或说似颇有理,但尚少确据,未敢断定。茲以其有关当日名姝国士情谊之一种公式,并与后论河东君入道事相涉,因附录之,以供参考。

  又检吾炙集“楚江杜绍凯苍略”条选些山诗“奉和牧斋先生赠旧校书”二首,今杜濬变雅堂文集附苍略诗,未载此题,故录之于下。

  诗云:

  朱楼十里起双扉,物换星移似鹤归。
  怪底新人都姽婳,老来能着水田衣。

  北里闲提旧话长,句栏处处说焚香。
  于今瓦砾风榛地,只断横刀荡子肠。

  苍略所和者,为《有学集》诗注长干塔光集“秦淮水亭逢旧书赋十二首”之第叁第肆两首。(涵芬楼本题下有“女道士净华”等字。)茲发现一问题,即此旧校书女道士净华果为何人是也。请全录牧斋原诗,然后略论之。

  牧斋诗云:

  不裹宫妆不女冠,相逢只作道人看。
  水亭十月秦淮上,作意西风打面寒。

  妆阁书楼失绛云,香灯绣佛对斜曛。
  临风一语凭相寄,红豆花前每忆君。

  旗亭宫柳锁朱扉,官烛膏残别我归。
  今日逢君重记取,横波光在旧罗衣。

  目笑参差眉语长,无风兰泽自然香。
  分明十四年来梦,是梦如何不断肠。

  棋罢歌阑抱影眠,冰床雪被黯相怜。(涵芬楼本“黯相怜”作“旧因缘”)
  如今老去翻惆怅,重对残釭忆昔年。(涵芬楼本“忆昔年”作“说往年”)

  瘦沉风狂不奈何,(涵芬楼本“不”作“可”)情痴只较一身多。
  荒坟那有相思树,半死枯松绊女萝。

  锁裤弓鞋总罢休,烛灰蚕死恨悠悠。
  思量拥髻悲啼夜,若个情人不转头。

  金字经残香母微,啄铃红嘴语依稀。
  新裁道服莲花样,也似雕笼旧雪衣。

  贝叶光明佛火青,贯花心口不曾停。
  侬家生小能持诵,鹦鹉亲过般若经。(涵芬楼本“过”作“歌”)

  高上青天低下泉,邻家女伴似秋千。
  金刚卷半千声佛,(涵芬楼本“卷半”作“半卷”)消得西堂一穗烟。

  水沉烟寂妙香清,玉骨冰心水观成。
  弹指五千经藏转,青莲花向舌根生。

  投老心期结静甁,自消笺注讲金经。
  诸天围绕君应看,共向针鋒列座听。

  然则此旧校书女道士净华殊有为卞玉京之可能。上引吴梅村“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诗传,若取与牧斋此题相参校,则第贰首言净华曾至绛云楼并与河东君交好,第陸首与梅村所谓“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其婢〕柔柔奉之,乞身下发,依良医〔郑〕保御氏于吴中。保御者,年七十余,侯之宗人。筑别宫,资给之良厚。侯死,柔柔生一子,而嫁。所嫁家遇祸,莫知所终”有关。此首前二句谓世人为净华风狂,如梅村及己身者甚多,“荒坟”指东中诸侯,“半死枯松”指保御,“女萝”指净华也。假定所推测者不误,则此净华乃牧斋心中之惠香也。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