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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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书同卷“柳”七绝四首云:

  灞桥烟雨一枝新。不效夭桃脸上春。
  想象风流谁得似,楚王宫里细腰人。

  朝烟暮雨管离情。唱尽隋堤与渭城。
  惟有五株陶令宅,无人攀折只啼莺。

  莫遣春寒锁柳条。风华又是一年遥。
  即令春半湖塘路,多少游人倚画桡。

  水岸微风百媚生。汉宫犹愧舞腰轻。
  东山爱尔多才思,更在春深絮满城。

  寅恪案,象三诗集中诸作,排列不依时间先后,前已及之。故此题是否为河东君而作,殊未敢决言。若果为河东君而作者,则第肆首末两句,可为下引尺牍第贰伍通“某公作用,亦大异赌墅风流”等语之旁证。又象三赋此首,用谢安及谢道韫之故实,足称数典不忘祖。但后来牧斋传刊东山酬和集,想象三读之,必深恨老座师之于旧门生,不仅攘夺其心爱之美人,并将其先世佳妙典故席卷而去矣。

  同书同卷“听白氏女郎曲”云:

  弦子轻弹曲缓讴。白家樊素旧风流。
  博陵自是伤情调,况出佳人玉指头。

  寅恪案,此题中之“白女郎”,恐非真姓白,实指河东君,其以“白”为称者,不过故作狡狯耳。象三既以香山自命,因目河东君为樊素。第叁句兼用白氏文集陆玖“池上篇”序略云:

  颍川陈孝山与酿法,酒味甚佳。博陵崔晦叔与琴,韵甚清。(参同书柒拾“唐故虢州刺史崔公墓志铭”。)蜀客姜发授秋思,声甚淡。弘农杨贞一与青石三,方长平滑,可以坐卧,每至池风春,池月秋,水香莲开之旦,露清鹤唳之夕,拂杨石,举陈酒,援崔琴,弹姜秋思,颓然自适,不知其他,酒酣琴罢,又命乐童登中岛亭,合奏霓裳散序。曲未竟,而乐天陶然已醉,睡于石上矣。

  及太平广记肆捌捌“莺莺传”略云:

  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

  据此,则第叁章引质直谈耳,述河东君与宋辕文绝交时,以倭刀断琴之事,或与象三此诗亦有类似之处。观象三“怀柳姬”一题,其称柳如是为“柳姬”与陈卧子称杨影怜为“杨姬”者,同是一例。复证以此题“白氏女郎”之语,益知其以河东君为禁脔矣。由是推论,柳谢恐已先有婚姻成约,柳后复背弃,故谢之怨恨,殊非偶然。又钱柳因缘自鸳湖别后,曾有一段波折,当由嫡庶问题,详见后论柳钱茸城舟中结褵节。然则谢之失败,钱之成功,皆决于此点无疑也。

  同书同卷“竹枝词”五首云:

  钱塘门外是西湖。湖上风光记得无。
  侬在画船牵绣幕,郎乘油壁度平芜。

  初从三竺进香回。逐队登船归去来。
  谁解侬家心里事,灵签乞得暗中开。

  携手长堤明月中。红楼多在段桥东。
  当年歌舞今安在,魂断西泠一笛风。

  细雨微风度柳洲。柳丝袅袅入西楼。
  春光莫更相撩拨,心在湖中那一舟。

  处处开堂佛法新。香云能洗六根尘。
  欲携女伴参禅去,生怕山僧偷看人。

  寅恪案,此题似属一般性,但亦可兼括河东君在内。观前引河东君湖上草“西泠十首”,其第壹首第贰联云:“金鞭油壁朝来见,玉佩灵衣夜半逢。”乃与谢诗同是一般性者。唯柳诗末二句云:“一树红梨更惆怅,分明遮向画楼中。”则为高自标置,暗示避居西溪汪氏书楼之意,与谢诗“柳丝袅袅入西楼”之语,区以别矣。

  同书同卷“赠人”云:

  白璧峩峩荫座人。高情早已属秋旻。
  还惊丽藻波澜阔,没得句章与纬真。

  寅恪案,“句章”为鄞县之古称,“纬真”乃屠隆之字,屠亦鄞县人。象三以屠长卿自比也。至所赠之人,据“丽藻波澜阔”之语,恐非河东君莫属。姑记此疑,以俟更考。

  同书同卷“赠别”云:

  嚬红低绿敛双蛾。肠断尊前一曲歌。
  为问别时多少恨,满城飞絮一江波。

  清歌细舞不胜情。惜别休辞酒再倾。
  此去销魂何处剧,夕阳山外短长亭。

  春花欲落雨中枝。触目伤情是别离。
  罢抚危弦收舞袖,背人小语问归期。

  行云聚散本无根。红袖尊前拭泪痕。
  欲借冰弦传别恨,断肠深处不堪论。

  寅恪案,细玩四首辞旨,乃女别男者。此女非不能诗,特此男为之代作,如《初学集》贰拾牧斋“代惠香别”之例。颇疑此四首乃象三作于“怀柳姬”之前。盖谢氏由杭州返宁波,别河东君之际所赋。其时间或是崇祯十二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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