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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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次,第柒通云:“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编选历代名媛书简肆载此文,“汉”字下注云:“疑漳之误。”殆以“铜台”“汉水”为不同之两义,不可连用。故改“汉”为“漳”,则两句皆表一义。盖以魏武之铜爵台与邺之漳水为连类也。鄙意河东君此文乃用太白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之句,以比然明之深情。复用“铜台”“汉水”之辞,以比然明之高义。铜雀台固高,可以取譬。认铜台为铜雀台,自是可通。但若又认汉水为漳水,而与铜台为连类,则是河东君直以然明比魏武,而自居于铜雀台妓。与崇祯十二年汪柳关系之情势,极不适合。河东君为避嫌疑计,必不出此。且河东君熏习于几社名士,如卧子李宋之流者甚久。几社一派诗文宗法汉魏六朝,河东君自当熟精选理,岂有不读文选贰叁谢玄晖同谢咨议铜雀台诗,即玉台新咏肆谢朓铜雀台妓及文选陆拾陆士衡吊魏武帝文者乎?魏文帝所作“燕歌行”云:“星汉西流夜未央。”(见文选贰柒。)及“杂诗”二首之一云:“天汉回西流。”(见文选贰玖。)又杜子美“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五古云:“河汉声西流。”(见杜工部集壹。)皆诗人形容极高之语。天上之银汉可言西流,人间之漳水不可言西流。故“汉”字非“漳”字之讹。细绎河东君文中“铜台”“汉水”两句,皆形容极高之辞,即俗所谓“义薄云天”之义。或者河东君因三辅黄图谓:“神明台在建章宫中,祀仙人处。上有铜仙舒掌捧铜,承云表之露。”(据平津馆丛书本。)及杜少陵诗“承露金茎霄汉间”之句,(见杜工部集壹伍“秋兴”八首之五。)不觉牵混以铜台为言,并因杜诗“霄汉”之语,复联想天上之银汉。故遂分拆杜诗此一句,构成此文“铜台”“汉水”之两句,以形容然明之“云天高义”耶?陈其年维崧词(迦陵词贰捌贺新凉“春日拂水山庄感旧”。)云: 人说尚书身后好,红粉夜台同嫁。省多少望陵闲话。 则实用魏武铜爵台妓故事。此词作于河东君此札后数十年。河东君久已适牧斋,牧斋既死,又身殉以保全其家。迦陵词中用“望陵”之语,颇为适切也。 又太平广记壹玖伍“红线”条(原注:“出[袁郊]甘泽谣。”)云: 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 然则河东君实取袁氏文中“铜台高揭”四字,而改易“漳水东注”为“汉水西流”四字。其所以如此改易者,不仅表示高上之义,与银汉西流相合,且“流”字为平声,于声律更为协调。吾人观此,益可证知河东君文思之精妙矣。复次,《有学集》贰拾“许[瑶]夫人[吴绡]啸雪庵诗序”云: 漳水东流,铜台高揭。洛妃乘雾,羡翠袖之英雄。妓女望陵,吊黄须于冥莫。 寅恪案,此序用甘泽谣之文,亦改“注”为“流”,以合声律,但序之作成,远在河东君尺牍之后。白香山诗云:“近被老元偷格律。”(见白氏文集壹陆“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七律。)林天素“柳如是尺牍小引”云: 今[汪然明]复出怀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牍寄余索叙,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 然则牧斋殆可谓偷“香”窃“艳”者耶?又“黄须”事,见三国志壹玖魏志任城威王彰传。“黄须”乃指曹操子曹彰而言。牧斋用典,不应以子为父,或是“黄须”乃“吊”之主词,但文意亦未甚妥,恐传写有误。窃疑“须”乃“星”或他字之讹。若本作“星”字者,即用魏志壹武帝纪建安五年破袁绍条所云: 初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殷馗善天文,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绍,天下莫敌矣。 抑或别有出处,敬乞通人赐教。 尺牍第壹柒通云: 流光甚驶,旅况转凄。恐悠悠此行,终浪游矣。先生相爱,何以命之?一逢岁始,即望清驺。除夕诗当属和呈览,余惟台照,不既。 寅恪案,河东君当是于崇祯十二年冬游杭州,寄寓然明之西溪横山书屋,即在此度岁。元旦患病呕血,稍愈之后,于崇祯十三年二月离杭州归嘉兴。其间大约有三月之久。第贰贰通云:“雪至雨归。”谓雪季在杭州,雨季赴嘉兴。 尺牍第贰叁通云: 前接教后,日望车尘。知有应酬,良晤中阻。徙倚之思,日切而已。 其第贰肆通云: 云霄殷谊,褰涉忘劳。居有倒屣,行得顺流。安驱而至,坦履而返。萍叶所依,皆在光霁。特山烟江树,触望黯销。把袂之怀,渺焉天末。已审春暮游屐遄还,故山猿鹤,梦寐迟之。如良晤难期,则当一羽修候尔。廿四日出关,仓率附闻。嗣有缕缕,俟之续布,不既。 故知然明以应酬离杭他往,欲河东君留杭至暮春三月还杭后与之相晤。然河东君赴禾之意甚切,不及待然明之返,遂于崇祯十三年庚辰二月廿四日离杭往嘉兴也。第贰肆通所谓“廿四日出关”者及第贰伍通所谓“率尔出关”,即前引春星堂诗集叁“柳如是校书过访,舟泊关津而返”诗云:“遽怀南浦出郊关。”皆指由杭州北行所必经之“北关”。(见光绪修杭州府志陆。)故河东君所谓“出关”,亦即离杭北行之意也。河东君此次游杭,时经三月之久,中间患病颇剧,自有所为而来,必有所为而去。第壹柒通云:“流光甚驶,旅况转凄。恐悠悠此行,终浪游矣。”其辞旨凄感,发病呕血,亦由于此。盖当崇祯十二年己卯岁末,河东君年已二十二,美人迟暮,归宿无所。西湖之游,本为阅人择婿。然明深识其意,愿作黄衫。第贰伍通所谓“观涛”,即然明又一次约河东君至杭,为之介绍佳婿之意。钱塘可观浙江潮,故以枚乘“七发”观涛广陵为比,藉作隐语也。“浪游”一语,乃不谐之意。然则河东君此行,究与何人有关,而终至其事不谐耶?鄙意此人即鄞县谢象三三宾是也。鲒埼亭外集贰玖云: 三宾知嘉定时,以贽列钱受之门下,为之开雕娄唐诸公集。其后与受之争妓柳氏,遂成贸首之仇。南都时,受之复起,且大拜。三宾称门下如故。其反复如此。 寅恪案,三宾人品卑劣,诚如全氏所论。但谢山之言亦有失实者。考牧斋为天启元年浙江乡试正考官。(详见前第壹章拙作“题牧斋《初学集》”诗所论。)象三以是年乡试中式。(见雍正修宁波府志壹柒选举上明举人条及《初学集》伍叁“封监察御史谢府君墓志铭”中“三宾余门人也”之语。)故三宾所撰一笑堂集中涉及牧斋,称之为座师者,共有“丁亥冬被诬在狱,时钱座师亦自刑部回,以四诗寄示,率尔和之”“寿钱牧斋座师”“寿座师钱牧斋先生”等三首。(均见一笑堂诗集叁。)象三之诗,其作成年月虽多数不易详悉考定。然观象三于丁亥即顺治四年,犹称牧斋为座师。牧斋且以“次东坡御史台寄妻诗”寄示谢氏,谢氏复赋诗和之。又“寿钱牧斋座师”诗中有: 天留硕果岂无为。古殿灵光更有谁。 渭水未尝悲岁晚,商山宁复要人知。 等语,皆足证象三于牧斋晚年,交谊未改也。或疑此两诗为弘光南都即位,牧斋复起以后所作,与谢山“三宾称门下如故”之语,尚不冲突。但检《初学集》叁陆有“谢象三五十寿序”一篇。据一笑堂诗集壹“[顺治七年]庚寅初度自述”五古中“吾年五十八,六十不多时”之句,逆推象三年五十时,乃崇祯十五年壬午也。河东君以崇祯十四年辛巳夏归于牧斋,崇祯十七年甲申夏福王立于南京。然则牧斋于此两时限之间,犹撰文为象三寿。故知全氏谓:“与受之争妓柳氏,遂成贸首之仇。”其说殊不可信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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