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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复次,河东君崇祯十一年戊寅之踪迹,可于汪然明春星堂集叁游草中得窥见一二。汪氏集中疑本有与河东君有关之作甚多,后来因牧斋关系,遂多删去不存,殊可惜也。

  春星堂集叁游草“余久出游,柳如是校书过访,舟泊关津而返。赋此致怀”云:

  浪游留滞邈湖山。有客过从我未还。
  不向西泠问松柏,遽怀南浦出郊关。
  两峰已待行云久,一水何辞拾翠悭。
  犹疑春风艳桃柳,拏舟延伫迟花间。

  同书同卷“无题”云:

  明妆忆昨艳湖滨。一片波光欲荡人。
  罗绮丛中传锦字,笙歌座上度芳辰。
  老奴愧我非温峤,美女疑君是洛神。
  欲访仙源违咫尺,几湾柳色隔香尘。

  寅恪案,汪氏游草卷首载其秋游杂咏自序云:

  崇祯[十一年]戊寅季秋汪汝谦书于摄台。(寅恪案,春星堂诗集首汪然明小传云:“所居曰春星堂。其为董尚书题榜者,曰梦草斋,听雪轩。陈眉公题榜者,曰摄台。”又春星堂诗集陆汪鹤孙延芬堂集上寄怀春星堂诗“楼台堪对月,四面摄烟霞。”句,自注云:“大父玩月处,眉公征君题曰摄台。谓四面湖山俱能摄入也。”寅恪颇疑梅坡解释“摄台”所以命名之意,不过从其家人传述而来。盖有所讳饰,未必得此台名之真意。据同书叁梦草附载陈眉公“纪梦歌”跋云:“听雪堂侍儿非异人,即天素也。五丁摄之来试君耳。”并同书壹不系园集“不系园记”云:“陈眉公先生题曰不系园。”及同书随喜庵集题词云:“董玄宰宗伯颜曰随喜庵。”然则依当时惯例,命名题字,多出于一人。故“摄台”既为眉公题字,其命名当亦出自眉公。眉公既谓五丁摄天素来试然明于梦中,所以即取“摄”字以为台名耶?姑识所疑,以俟更考。)

  又汪氏游草最前一题为“仲秋同无方侄出游”,最后一题为“出游两月,归途复患危病”是然明以崇祯十一年八月出游,约经两月,始归杭州。“柳如是校书过访”诗在此草中逆数第叁。“无题”诗为逆数第贰。据此推之,河东君于崇祯十一年季秋,曾游杭州也。“无题”一诗,与“柳如是校书过访”诗连接,此诗中又藏有“柳是”二字,则为河东君而作,可确定无疑。或者原题亦非如此,今题殆复为后来然明所讳改耶?

  复次,然明“无题”诗不仅藏有河东君姓名,颇疑此诗中尚有河东君之本事。其第贰联,自指《戊寅草》中男洛神赋而言,无待详证。其第壹联上句,恐指河东君湖上草“清明行”而言,盖苏蕙回文锦字,乃赠窦滔之作品(见晋书玖陆窦滔妻苏氏传。可参文苑英华捌叁肆及全唐文玖柒武则天“苏氏织锦回文记”,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贰壹“次韵回文三首”及所附江南本织锦图上回文三首题下注。并阮闳休阅诗话总龟后集肆壹歌咏门引东观余论及侍儿小名录等。)“清明行”末二句云:“盘螭玉燕不可寄,空有鸳鸯弃路旁。”亦与若兰回文锦字同意,并用玉茗堂紫钗记之旨,余详后论“清明行”节。“无题”诗第壹联下句,殆用杨景山“榆柳芳辰火”句。(见全唐诗第伍函杨巨源“清明日后土祠送田彻”五律。)故“芳辰”二字实谓“清明日”与其他泛指者,如东山酬和集贰牧斋“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末句“与君遥夜共芳辰”之“芳辰”不同。钱诗此题之“芳辰”,与“佳辰”“良辰”同意。(可参同书同卷河东君和诗“安歌吾欲撰良辰”句。)至若石头记第陆叁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妙玉祝宝玉生日纸帖云:“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其以“芳辰”为生日之别称,未知所出。岂栊翠主人亦目怡红公子为群芳之一芳耶?呵呵!

  《戊寅草》中诸作品,诗余及赋两类,前皆已论证。诗则以其篇什较众,语意亦多晦涩,已择其重要者,考释之矣。兹再就前所未及,而较有关者,略论述之于下。

  《戊寅草》诗最后四题五首,观其题目及诗语,皆与秋季有关,即崇祯十一年戊寅河东君在西湖所赋,而董理刊刻此稿之人,取以附录于诗一类之后者也。

  “答汪然明”云:

  微雰独领更幽姿。袖里琅玕今尚持。
  天下清晖言仲举,平原高会有当时。
  因思木影苍林直,为觉西泠绣羽迟。
  便晓故园星剑在,兰皋秋荻已荒靡。

  寅恪案,前已论述春星堂集叁游草中有七律二首,即“柳如是校书过访”及“无题”两诗,皆为河东君而作者。河东君此诗疑是答汪氏第壹诗,而汪氏“无题”一诗,则又答河东君此诗者也。河东君此诗乃牧斋所谓“语特庄雅”者,(见东山酬和集壹牧斋第壹次答河东君诗题。)斯亦河东君初次与人酬和,自高身分之常例,殊不足为异。但“因思木影苍林直,为觉西泠绣羽迟”一联,上句谓素仰然明尚侠之高风,下句谓不以己身访谒汪氏过迟为嫌。语意亦颇平常,岂料然明再答以“无题”一诗,中有“老奴愧我非温峤,美女疑君是洛神”一联,含有调戏之意,已觉可笑。至后来然明刊集时,改易此诗之原题为“无题”,以免牧斋之嫌妬,更觉可笑矣。

  “九日作”云:

  离离鹤渚常悲此,因逈(?)含霞夕树平。
  不有霸陵横意气,何人戏马阅高清。
  崚风落叶翻翔婉,菊影东篱欲娈萦。
  寂寞文园事(?)屡至,海云秋日正相明。

  寅恪案,前引黄石斋“大涤山记”,知卧子于崇祯十一年戊寅九月九日实在大涤山。今据此诗知河东君是日适在西湖也。两地违隔,倍深思旧之情,故此诗末二句及之。“文园”自是以司马相如指卧子。“事”字疑是“书”字之讹。然则此时河东君当屡得卧子手书,其中或亦论及刊刻《戊寅草》事耶?“秋尽晚眺”二首云:

  西峦已降青蒙色,耿木澄枝亦见违。
  远观众虚林磬淡,近联流冥赤枫肥。
  相听立鹤如深意,侧儆寒花薄暮矶。
  为有秋容在画角,荒台多是草裔菲。

  流澌纷影入鱼梁。药径秋岩气已伤。
  天下嶙峋归草阁,郊原深永怯牙樯。
  烟苞衰柳余晴媚,日蔼江篱落照黄。
  更自红霜夜明灭,文涟丹溜总相妨。

  “咏晚菊”云:

  感尔多霜气,辞秋遂晚名。
  梅冰悬叶易,篱雪洒枝轻。
  九畹供玄客,长年见石英。
  谁人问摇落,自起近丹经。

  寅恪案,“九日作”诗有“菊影东篱欲娈萦”句。“秋尽晚眺”及“咏晚菊”两题,皆以菊为言。斯盖河东君以陶渊明李易安自比,亦即此时以“隐”为名之意也。细思之,河东君之身分,与陶李终不相同,虽“秋尽晚眺”第壹首“侧警寒花薄暮矶”,第贰首有“烟苞衰柳余晴媚”等语,但“寒花”指菊,既非“儗人必于其伦”之义。“衰柳”则就河东君此时之身世论,似尚不可言衰。第叁章言河东君于崇祯十二年受卧子是年“上巳行”诗“寒柳无人临古渡”句意之启发,遂赋金明池咏寒柳词一阕,鄙说固不敢自信为必然,要可与河东君此数诗共参究也。据蒋杲赐书楼所藏柳如是山水册末帧,乃河东君酬报友人为其画采菊长卷者。今止见影印本,作长卷者之名字甚不清晰,未易辨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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