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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河东君题款中有“西泠采菊长卷”之语,恐与“秋尽晚眺”第壹首“为有秋容在画角”句有关。盖指友人为其作西泠采菊长卷而言也。又观“秋尽晚眺”第贰首“流澌纷影入鱼梁”及“天下嶙峋归草阁”之语,则河东君此时所居之处,殆一寻常之临水客舍,与后来即崇祯十二年再游西湖,借居“桂栋药房”之汪然明别墅者,情况迥异,取此诗与河东君尺牍第壹首参较,汪氏好客任侠之风,可窥见一斑矣。“咏晚菊”诗“九畹供玄客,长年见石英。”一联,或谓用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及“夕餐秋菊之落英”。“石英”之“石”,若非“食”即“餐”之意,以音同而误写,则当指石上或石间之菊英而言耳。其说亦自可通。

  《戊寅草》中除卧子汪然明外,其他与河东君往来唱酬诸名士,如宋尚木征璧之类,其事迹作品,皆甚显著,可不多述。尚有一二当时名士之可考者,则略论及之,可借此窥见河东君当日友朋交际之情况也。更有可注意者,即《戊寅草》作品中,绝不见有宋辕文征舆及李舒章雯二人之姓氏名字一事。此草之绝大部分为卧子之旧藏,其无辕文之名字,固由杨宋两人曾有微妙之关系,卧子之删去不录,亦颇易解。至舒章则何以绝不一见其名字,其故今不易知,或者河东君崇祯八年首夏离去松江之南园南楼迁居当地之横云山,实与舒章有关。盖舒章家本有别墅在其处。

  兹不须详考,若一检《陈忠裕全集》拾属玉堂集“雨中过李子园亭”诗题下附考证引李舒章集“张卿(南垣)行”诗“我家横山若㟝嵝,开生幸入虎头手”,又引梅邨集张南垣传“其所为园,李工部之横云”,并参第叁章论卧子“秋居杂诗”十首之七“遨游犬子倦,宾从客儿娇”自注“舒章招予游横云,予病不往”,及曹溶静惕堂诗集壹壹“李氏横山草堂歌”等,即可证知。职是之故,颇疑河东君之迁居横云,舒章实为地主。卧子之删去舒章名字,殆由于此耶?韩君平诗云:“吴郡陆机为地主,钱塘苏小是乡亲。”上句之切合舒章,固不待言,下句则可参后论“有美诗”涉及河东君自称为松江籍事。故河东君亦可谓舒章之乡亲矣。一笑!

  《戊寅草》中有“朱子庄雨中相过”七古一首,其诗颇佳,今录之于下。诗云:

  朱郎才气甚纵横,少年射策凌仪羽。(“凌仪羽”一本作“真霞举”。)
  岂徒窈窕扶风姿,海内安危亦相许。
  朝来顾我西郊前,咫尺蛟龙暗风雨。
  沉沉烟雾吹鸾辀,四野虚无更相聚。
  君家意气何飞扬。顾盼不语流神光。
  时时怅望更叹息,叹吾出处徒凄伤。
  天下英雄数公等,我辈杳冥非寻常。
  嵩阳剑器亦难取,中条事业皆渺茫。
  即今见君岂可信,英思倜傥人莫当。
  斯时高眺难为雄。水云摇落愁空蒙。
  鸳塘蓉幕皆寂寞,神扉开阖翔轻鸿。
  苍苍幽梦坠深碧,朱郎起拔珊瑚钩。
  风流已觉人所少,清新照耀谁能俦。
  高山大水不可见,骚人杰士真我谋。
  嗟哉朱郎何为乎。
  吾欲乘此云中鹄,与尔笑傲观五湖。

  寅恪案,曹溶静惕堂诗集贰玖“送朱子庄北上赴选”七律二首,其第壹首略云:

  辞家北指蓟台云,
  射策恢奇海内闻。
  重忆先朝遗烈在,(自注:“谓其祖文恪公。”寅恪案,“文恪”乃明大学士秀水朱国祚之谥。)
  芝兰今日又逢君。

  同书同卷“送朱子庄令宜春”七律二首(题下自注:“时携广陵姬同行。”)其第壹首有句云:

  重喜明时早致身。

  同书叁“挽朱子庄”五古二首,其第贰首略云:

  并辔越承明,直入邯郸市。
  挟瑟燕姬床,容貌若桃李。
  惜哉青春姿,独处重帷里。
  服药媚红颜,终为悦己死。

  今检道光修宜春县志秩官门明知县栏载:

  朱茂暻。秀水人。进士。崇祯十三年任。
  吴道昌。贵州人。举人。十七年任。

  同书贰贰名宦门明朱茂暻传略云:

  朱茂暻字子庄,秀水人。崇祯十四年令宜春。(寅恪案,表作“十三年”,传作“十四年”,相差一岁。疑传有误,当从表为是。)精勤莅治,剔奸戢豪。性喜延揽,与诸生课文品题,竟日无倦色。

  又陈卧子评选皇明经世文编中,宋征璧所撰凡例亦列有檇李朱子庄茂暻之名。可知朱子庄乃一年少貌美,豪气纵横之风流世冑。柳曹两诗所言颇多符合。故河东君诗题之朱子庄,即是此人无疑。但须注意者,同时别有一朱子庄,名容重,明之宗室宁献王九世孙。事迹见张庚国朝画征录上“八大山人”条所附及陈田明诗纪事甲贰下。读《戊寅草》者,不可误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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