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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牧斋平生有二尤物,一为宋椠两汉书,一为河东君,其间互有关联,已如上述。赵文敏家汉书虽能经二十年之久“每日焚香礼拜”,然以筑阿云金屋绛云楼之故,不得不割爱鬻于情敌之谢三宾,未能以之殉葬,自是恨事。至若河东君,则夺之谢三宾之手,“每日焚香礼拜”达二十五年之久,身没之后终能使人感激杀身相殉。然则李维柱之言,固为汉书而发,但实亦不异于为河东君而发者。呜呼!牧斋于此可以无遗憾矣。

  又谢三宾任太仆少卿,以丁父忧出京后即买宅西湖,(寅恪案:一笑堂诗集叁“湖庄”二题“武林旧寓为武弁入居,残毁殊甚,庚寅始复,感成七律”,并同书肆“燕子庄”七律“花红水绿不归去,辜负西湖燕子庄”句,及“过武林”七律“燕子庄前柳色黄,毎乘春水向钱塘”句等,可证。)放情声色。(寅恪案:一笑堂诗集叁“无题”七律“却来重入少年场”句,可证。)全谢山谓象三视师登州时“干没贼营金数百万,其富偶国”(详见鲒埼亭外集贰玖“影视师纪略”),其言即使过当,然象三初罢太仆少卿居杭州时必非经济不充裕者,可以断言。其于崇祯九年丙子即已中式乡试,(见雍正修宁波府志壹柒选举上明举人条。)早与然明有往还,(见春星堂诗集贰“余为修微结庐湖上。冬日谢于宣伯仲归临,出歌儿佐酒。”)则象三亦必为然明知交之一,可以推知。但今检春星堂集及一笑堂诗集,俱未发现两人往还亲密之记载,其故尚待详考。茲姑设一假定之说。在象三方面,因河东君与之绝交,而然明不能代为挽回,转介绍其情人与牧斋,且刻河东君尺牍不尽删诋笑己身之语,遂致怀恨。在然明方面,因河东君与象三之绝交实由于柳之个性特强,而谢又拘牵礼俗,不及其师之雅量通怀、忽略小节,象三既不自责,反怨然明之不尽力,未免太不谅其苦衷。职是之故,两家集中遂无踪迹可寻耶?当崇祯十一、十二、十三年之际,象三之年为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岁,故然明胸中为河东君觅婿计,象三之年龄资格家财及艺能(徐沁明画录伍略云:“谢三宾号塞翁,工山水,每与董玄宰李长蘅程孟阳究论八法,故落笔迥异恒境。”)四者均合条件。

  今检一笑堂诗集关涉河东君诸题,大抵不出此数年间之作。茲择录并略论之于下。

  一笑堂诗集叁“湖上同胡仲修陆元兆柳女郞小集”云:

  载酒春湖春未央,阴晴恰可适炎凉。
  佳人更带烟霞色,词客咸蟠锦绣肠。
  乐极便能倾一石,令苛非复约三章。
  不知清角严城动,烟月微茫下柳塘。

  寅恪案:或谓此题之前第贰拾题为“与程孟阳曾波臣陆文虎集湖上”七律,其末句云“岸柳山花又暮春”,岂柳谢之发生关系由孟阳介绍耶?鄙意不然,因松圆耦耕堂存稿诗下有“久留湖寺”及“湖上五日对雨遣怀”两题,知孟阳崇祯十一年戊寅春夏之间虽实在西湖,但十二年及十三年春间则未发现其曾游杭州之迹象。就松圆不介绍河东君于牧斋之例推之,恐未必肯作此割爱之事。且据戊寅草及春星堂诗集,河东君之游西湖盖始于崇祯十一年戊寅秋季,在此以前,即十一年春,则无西泠天竺间之踪迹可寻,故三宾“湖上同柳女郞小集”之诗作于十二年乙卯春间之可能性最大也。

  同书肆“怀柳姬”云:

  烟雨空归路途艰,石尤风急阻萧山。
  倩将一枕幽香梦,吹落西溪松柏间。(自注:“时柳寓西溪。”)

  寅恪案:象三谓河东君时寓西溪。然明横山书屋即在西溪,然则此诗乃作于崇祯十二年或十三年河东君寄寓汪氏西溪别墅时也。上引一笑堂诗集二题既标出“柳”姓,其为河东君而作绝无问题。又检此集尚有似关涉河东君之诗不少,因其排列不尽依时间先后,故亦未敢确言。姑附录之,并略著鄙见,以俟更考。

  一笑堂诗集壹“即卽事”云:

  万事瓦解不堪言,一场春梦难追觅。
  无情只有杨柳枝,日向窗前伴愁绝。

  寅恪案:一笑堂集中其有关涉河东君之嫌疑诸诗几全是今体,此首虽是古体,但细绎题目及辞旨,恐仍有为河东君而作之可能。前两句用白氏文集壹贰“花非花”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后二句用同书壹陸“别柳枝”诗“两枝杨柳小楼中,袅娜多年伴醉翁”,盖谓有情之美人“杨柳枝”已去矣,惟有无情之植物“杨柳枝”与塞翁相伴耳。此解释是否有当,未敢自信,尚希通人垂教。

  同书贰“柳”云:

  曾赐隋堤姓,犹怀汉苑眠。
  白门藏宿鸟,玄灞拂离筵。
  一曲春湖畔,双眉晓镜前。
  不愁秋色老,所感别经年。

  寅恪案:此首疑亦怀河东君之作。至作于何年,则未能确定也。

  同书叁“无题”云:

  清尊良夜漏初长,人面桃花喜未央。
  彩凤已疑归碧落,行云依旧傍高唐。
  十年长乐披星月,百战青斋饱雪霜。
  回首真成弹指事,却来重入少年场。

  寅恪案:此诗前四句意谓初疑河东君已适人,今始知仍是待攀折之章台柳。“人面桃花”句固用孟棨本事诗情感类“博陵崔护”条,似象三在赋此诗前曾一度得见河东君者,但考象三自天启五年任嘉定县知县,崇祯元年入京任陕西道御史,后擢太仆寺少卿,八年丁忧归里,十一年服阕始可放情声色,此十余年间恐无机会与河东君相值。然则其得知河东君殆因读嘉定诸老关于河东君两次游疁之作品,未必如崔护曾亲见桃花人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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