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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复次,《戊寅草》有《梦江南》“怀人”词二十阕,卧子诗余有双调望江南“感旧”一阕。《梦江南》即望江南,“怀人”亦与“感旧”同意。两人所赋之词互相关涉,自无待论。但别有可注意者,即《梦江南》及双调望江南两词中之“南”字,实指陈杨二人于崇祯八年春间同居之徐氏南楼及游宴之陆氏南园而言。若如此解释,则河东君及卧子词中所“梦”“望”之地,“怀”“感”之人,语语相关,字字有著矣。兹全录两人之词于下,读者可取以互证也。

  河东君《梦江南》“怀人”二十首,其一云:

  人去也,人去凤城西。细雨湿将红袖意,新芜深与翠眉低。蝴蝶最迷离。

  寅恪案,“凤城”非仅用典,疑并指松江城而言。详见前论卧子“癸酉长安除夕”诗“曾随侠少凤城阿”之句。“细雨湿将红袖意”,可与下引卧子满庭芳“送别”词“才提起,泪盈红袖,未说两三分”之语参证也。

  其二云:

  人去也,人去鹭鹚洲。菡萏结为翡翠恨,柳丝飞上钿筝愁。罗幕早惊秋。

  寅恪案,“人去鹭鹚洲”之“去”字,周铭林下词选同。众香词作“在”,误。“菡萏结为翡翠恨”句,自用花间集补下李后主山花子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之语。“钿筝”二字,林下词选同。当出晏殊珠玉词《蝶恋花》调“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等句。柳词之“丝”,即晏词之“缕”。众香词作“钿簪”亦可通。河东君此词,盖糅合李晏两作之语意而成也。

  其三云:

  人去也,人去画楼中。不是尾涎人散漫,何须红粉玉玲珑。端有夜来风。

  寅恪案,河东君此词中之“画楼”,当指其与卧子同居之鸳鸯楼或南楼。“尾涎”用汉书玖柒下外戚传孝成赵皇后传童谣“燕燕尾涎涎”之语。“玉玲珑”疑用蒋防霍小玉传及汤显祖紫钗记玉燕钗事。河东君湖上草“清明行”结语云:“盘螭玉燕无可寄,空有鸳鸯弃路旁。”亦同此词之意。即卧子双调望江南“忆旧”词所谓“玉燕风斜云鬓上”者。“夜来风”或与玉溪生“无题”二首之一“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之语有关。(见李义山诗集上。)又玉台新咏伍柳恽“夜来曲”云:“飒飒秋桂响,悲(一作非。)君起夜来。”乐府诗集柒伍亦载恽此曲,并引乐府解题曰:“起夜来其辞意犹念畴昔,思君之来也。”河东君之意,当在于此。

  至若拾遗记柒所述薛灵芸即夜来事,虽有行者歌曰,“清风细雨杂香来”之语。但与“怀人”之题不合,恐非河东君词旨所在也。(《陈忠裕全集》壹玖属玉堂集“魏宫词”二首之二有:“细雨香风接夜来”句,即用拾遗记事。)复检李清照漱玉词怨王孙“春暮”云:“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河东君此词既用汉书孝成赵皇后传童谣“燕燕尾涎涎”之语,而此童谣中,又有“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之语。或者河东君因读易安居士之词“怨王孙”之“王孙”与汉书外戚传童谣之“皇孙”同义,遂连类相及,而有“夜来风”之句耶?

  其四云:

  人去也,人去小池台。道是情多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猜。一望损莓苔。

  寅恪案,“一望损莓苔”者,离去南园之意。刘文房“寻南溪常道士隐居”诗“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见全唐诗第叁函刘长卿贰。)“南溪”即指“南园”也。“道是情多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猜”者,言其离去南园,可谓非多情。但若以为于卧子有所憎恨,则亦未合。河东君此意即卧子崇祯十一年秋间赋“长相思”七古中所述河东君之语云“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但令君心识故人,绮窗何必常相守”者,是也。(见《陈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阁集。)余详后论。

  其五云:

  人去也,人去绿窗纱。赢得病愁输燕子,禁怜模样隔天涯。好处暗相遮。

  寅恪案,“赢得病愁输燕子,禁怜模样隔天涯”句,则是离去卧子后,燕子重来时所作,恐至早亦在崇祯九年春间矣。又卧子诗余中有蓦山溪“寒食”一阕,殊有崔护“去年今日”之感,或是崇祯九年春季所赋,姑附录于此,更俟详考。词云:

  碧云芳草,极目平川绣。翡翠点寒塘,雨霏微,淡黄杨柳。玉轮声断,罗袜印花阴,桃花透。梨花瘦。遍试纤纤手。
  去年此日,小苑重回首。晕薄酒阑时,掷春心,暗垂红袖。韶光一样,好梦已天涯,斜阳候。黄昏又。人落东风后。

  其六云:

  人去也,人去玉笙寒。凤子啄残红豆小,雉媒骄拥亵香看。杏子是春衫。

  寅恪案,“人去玉笙寒”句,实暗用南唐嗣主李璟摊破《浣溪沙》(一名山花子。)“小楼吹彻玉笙寒”之语。(见全唐诗第壹贰函。又花间集补下作李后主山花子。)以其中有“小楼”二字,盖指鸳鸯楼或南楼而言也。“凤子啄残红豆小”句,当是互易少陵秋兴八首之八“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一联中“鹦鹉”“凤凰”两辞,(见杜工部集壹伍。)所以改“鹦鹉”为“凤子”者,不仅故意避去“栖老”之义,亦以古今注伍鱼虫门“蛱蝶”条云:“其大如蝙蝠者,或黑色,或青斑,名为凤子。”盖河东君不欲自比鹦鹉,而愿与韩冯夫妇之蛱蝶同科。其赋此调第壹首结句“蝴蝶最迷离”,即是此意。又卧子所赋“初夏绝句”十首之六云:“澹黄凤子逐花隈。”(见《陈忠裕全集》壹玖陈李唱和集。)亦可与此阕相参证也。“雉媒骄拥亵香看”句,用陆鲁望“奉和袭美吴中书事,寄汉南裴尚书”七律“五茸春草雉媒骄”之语,(见甫里先生集玖及全唐诗第玖函陆龟蒙玖。)与茸城即松江地域切合。至“亵”疑是“爇”之讹写。河东君作书,固喜为瘦长之体也。“杏子是春衫”句,盖出乐府诗集柒贰古辞西洲曲“单衫杏子红”句。又元微之“离思”诗有“杏子花衫嫩曲尘”之语。(见才调集伍及全唐诗第陆函元稹贰柒。)河东君殆亦兼采其意。但微之此诗“杏子”原有“吉了”及“杏子”两读,河东君从“杏子”之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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