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六〇


  又年谱后附王澐“三世苦节传”云:

  陈氏五世一子,旁无朞功之属。[张]孺人屡举子女不育,为置侧室,亦不宜子。孺人心忧之,乃自越遣人至吴,纳良家子沈氏以归。甲申春,崇祯帝召先生入谏垣,携家还里,至冬始举子。先生时年三十有七,喜而名之曰嶷。

  寅恪案,卧子谓其督漕于嘉兴之崇德,以积劳致病,是自称其病乃为众生而病。然龚自珍“己亥杂诗”云:“东山妓亦是苍生。”由此言之,河东君亦是众生之一,卧子自称为众生而病,亦可兼括为河东君而病也。更可笑者,王胜时盛夸张孺人自选良家女沈氏为卧子之妾,因得生子,遂使其夫不致绝后一事。其言外殊有深鄙河东君为倡家女,不能生子之意。岂知沈氏之子嶷,传至四代,后亦竟绝耶?(见卧子年谱下附庄师洛等案语。)斯亦王氏作传时所不及料者矣。

  今词初集下宋征舆《江神子》云:

  珍珠帘透玉梨风。暮烟浓。锦屏空。胭脂万点,摇漾绿波中。病起看春春已尽,芳草路,碧苔封。
  漫寻幽径到吴宫。树青葱。石玲珑。朱颜无数,不与旧时同。料得夜来肠断也,三尺雨,五更钟。

  寅恪案,辕文词中“病起看春春已尽”,与卧子词“病起春尽”之题符合。又辕文词末句“五更钟”之语,与卧子词首句“一帘病枕五更钟”之语亦相合。然则宋作乃和陈词明矣。

  今词初集上李雯《江神子》云:

  一篙秋水淡芙蓉。晚来风。玳云重。检点幽花斜缀小窗红。罗袜生寒香细细,怜素影,近梧桐。
  栖鸦零乱夕阳中。叹芳丛。诉鸣蛩。半卷鸾笺心事上眉峰。玉露金波随意冷,愁灭蠋,听归鸿。

  寅恪案,舒章词有“秋水”“鸣蛩”“玉露”及“归鸿”等语,当是秋季所作。舒章别有“题内家杨氏楼”诗,疑亦此时所作。后详论之。但舒章词“玳云重”及“怜素影”中藏河东君之名字。又“叹芳丛”与卧子原作“恋芳丛”之语相关。故舒章此词实赋于崇祯八年秋深,即河东君离松江往盛泽镇之时。虽非卧子“病起春尽”之际,然仍是追和卧子此词也。

  又《戊寅草》中有诉衷情近“添病”一阕。河东君之病当亦与卧子之病有关,所谓同病相怜者也。故附录于此,以博好事者一笑。其词云:

  几番春信。遮得香魂无影。衔来好梦难凭,碎处轻红成阵。任教日暮还添,相思近了,莫被花吹醒。
  雨丝零。又早明帘人静。轻轻分付,多个未曾经。画楼心。东风去也,无奈受他,一宵恩幸,愁甚病儿真。

  《戊寅草》《少年游》“重游”云:

  丝丝碧树何曾卷。又是梨花晚。海燕翻翻,那时娇面。做了断肠缘。
  寄我红笺人不见。看他罗幕秋千。血衣着地,未息飘扬,也似人心软。

  卧子诗余《少年游》“春情”云:

  满庭清露浸花明。携手月中行。玉枕寒深。冰销香浅,无计与多情。
  奈他先滴离时泪,禁得梦难成,半晌欢娱,几分憔悴,重迭到三更。

  寅恪案,河东君之词有“梨花”“海燕”等语,自是春季所赋。与卧子词“春情”相合。卧子词后半阕与上引河东君《江城子》忆梦一词,语意更为符应。其题作“春情”,非偶然也。

  今词初集上李雯《少年游》云:

  绿窗烟黛锁梅梢。落日近横桥。玉笛才闻,碧霞初断,赢得水沉销。
  口脂试了樱桃润,余晕入鲛绡。七曲屏风,几重帘幕,人静画楼高。

  又“代女郎送客”云:

  残霞微抹带青山。舟过小溪湾。两岸芦干,一天雁小,分手觉新寒。
  今宵霜月照灯阑。人是暮愁难。半枕行云,送君归去,好梦忆江干。

  复次,舒章蓼斋集叁壹诗余载玉楼春题为“代客答女郎”。其词云:

  角声初展愁云暮。乱柳萧萧难去住。舴艋舟前流恨波,鸳鸯渚上相思路。
  生分红绶无人处。半晌金樽容易度。惜别身随南浦潮,断肠人似潇湘雨。

  恐此“客”当是卧子,“女郎”亦为河东君。盖与其《少年游》“代女郎送客”一词同时所作。卧子河东君皆工于意内言外者,舒章何不惮烦而为两人捉刀?文人闲居好事,故作狡狯,殊可笑也。

  寅恪案,周美成赋《少年游》“感旧”词后,凡诗余中此调多与李师师有关一类绮怀之作,自无足怪。舒章词此调前一阕,疑是和卧子之作,即为河东君而赋者。后一阕题为“代女郎送客”,词中有“芦干”“雁小”“新寒”“霜月”等句,明是秋深景物。河东君《戊寅草》载崇祯八年秋离松江赴盛泽镇诗两题。第壹题为“晓发舟至武塘”五律二首。其一“还思论异者”句下自注云:“时别卧子。”其二云:“九秋悲射猎。”第贰题为“秋深入山”七律一首,“深闲大抵仲弓知”句下自注云:“陈寔字仲弓。时惟卧子知余归山。”据此可证舒章词后一阕题中之“女郎”,即河东君,“客”即卧子。盖河东君此行虽有诗送卧子,但未作词。故舒章戏代为之耳。所谓“半枕行云”之“云”即“阿云”无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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