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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孟阳诗中“况值新知多道气”句之“新知”自指河东君言。“新知”一辞,本出楚辞九歌少司命“乐莫乐兮新相知”之句,然松圆之意,注重在“乐”,而不在“新”。观其后来所作“六月鸳湖饮朱子暇夜归,与云娃惜别”诗“一尊且就新知乐”之语,(全诗见下引。)足证其“新”字之界说。余可参前论宋尚木秋塘曲序条,兹不复赘。又杜工部集壹壹“过南邻朱山人水亭”诗云:“看君多道气,从此数追随。”松圆用少陵“多道气”之语,岂欲“从此数追随”河东君耶?

  窃恐阿云接对唐李程诸老之际,固多道气,但其周旋宋辕文陈卧子李存我之时,则此“道气”一变而为妖气,松圆于此可谓“枉抛心力”矣。又茂初卒于崇祯十年丁丑三月。其卒前一年,尚与此“多道气”之“新知”相往来。论语里仁篇“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朱注云:“道者,事物当然之理。苟得闻之,则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然则,若茂初者,殆可谓生顺死安者欤?

  “丙子立春和尔宗春燕即事”(“丙子立春”四字,据《列朝诗集》所录增补。)云:

  归舠夜发促春盘,少长肩随各尽欢。
  花鸟装春迎宿雨,天云酿雪作朝寒。
  何嫌趋走同儿戏,便许风流比画看。
  晕碧裁红古来事,醉痕狼藉任阑干。

  寅恪案,尔宗者,金德开之字。事迹见嘉定县志壹柒忠节门本传。其父兆登本末见《耦耕堂存稿》文下“都事金子鱼先生行状”及《初学集》伍肆“金府君墓志铭”等。又嘉定县志叁拾第宅园亭门“金氏园”条云:

  东清镜塘北。中有柳云居,(寅恪案,“柳云”二字可注意,不知是否与河东君有关。俟考。)止舫,霁霞阁,冬荣馆。金兆登辟。别有福持堂,在塔院西。兆登别业。

  据此,崇祯九年丙子立春日尔宗之春宴,河东君当亦预坐。此诗第壹句之“归舠”,乃指河东君此次来嘉定,寓居城外,或即南翔镇之檀园。尔宗既设春宴于其城内之寓园,则城门夜深必须扃闭,故河东君不能甚晚返其城外居处,所谓“促”者,指时间之迫促。第贰句“少长尽欢”之“少”,指尔宗辈,“长”指孟阳辈。第肆句暗藏“朝云”二字,否则既是夜宴,何必用“朝”字也。此诗第贰联之“儿戏”“风流”,甚合当时情事。第柒句疑用梁简文帝“春盘赋”语。

  (寅恪检佩文韵府壹一东红韵下云:“梁简文帝春盘赋,裁红晕碧,巧助春情。又裁红点翠愁人心。”今检丁福保辑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全梁诗壹简文帝“东飞伯劳歌”二首之一有“裁红点翠愁人心”之句。元好问遗山诗集捌“春日”诗:“里社春盘巧欲争,裁红晕碧助春情。”自注云:“欧阳詹春盘赋,裁红晕碧,巧助春情,为韵。”全唐文伍玖伍欧阳詹春盘赋及佩文韵府壹佰上十一陌碧韵下并同。但汉魏百三名家集及严可均辑全梁文简文帝文等,皆无春盘赋。更俟详考。)

  又后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所赋“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裁红晕碧泪漫漫”句,亦是追感此类春燕,所以有“泪漫漫”之语耳。“古来事”者,孟阳非仅谓自古相传有此节物风俗,兼具和李茂初“停云”诗,“只言此地古人风”之意。颇疑“此地古人风”之语,实出于河东君之口。作此等语,即所谓“道气”者是也。观此夕之春燕,河东君来去迫促如此,真玉溪生“重过圣女祠”诗所谓“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者也。(见李义山诗集上。)

  “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与客连夕酣歌,醉余夜深,徘徊寺桥,俯仰昔游,题三绝句。”云:

  伤心无奈月明桥。秋水横波凝玉箫。
  十八回圆天上月,草芳何尽绿迢迢。

  经过无处不关情。寺冷台荒月自明。
  相见解人肠断事,夜深闲上石桥行。

  美人一去水连村。风月佳时独掩门。
  今夕酒阑歌散后,珊珊邀得月中魂。

  寅恪案,此题三绝句与縆云诗八首殊有密切关系。不过孟阳此三绝句,止咏崇祯九年丙子正月十一十二两夕,河东君留宿其家之奇遇。至縆云诗八首,则为总述河东君此次嘉定之重游,包括崇祯九年正月灯节前数日,在其家小住后,至二月下旬离嘉定返盛泽,并去后不久时,相思甚苦之事实也。盖萼绿华之降羊权家,乃旷世难逢之大典,岂可以三绝句短章草率了事?但七律八首,又费经营,绝非一时所能写就。职此之故,两题内容固有相同之处,而作成时间,则有先后。颇疑縆云诗之完成,当在河东君崇祯九年二月末,离去嘉定不久之后,即是年三月暮春也。

  此诗题中之“昔游”,指崇祯七年七月十二夜,即今夕行所述之事。“云生”指河东君,固不待言。考徐釚续本事诗伍袁宏道“伤周生”诗题下注云:

  按吴人呼妓为生。

  据此,孟阳自可呼河东君为“云生”。又检王圣涂辟之渑水燕谈录拾“谈谑”类(可参赵德麟令畤侯鲭录捌“钱塘一官妓”条。)云:

  子瞻通判钱塘,尝权领州事。新太守将至,营妓陈状词以年乞出籍从良。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寅恪案,赵氏书谓此妓“性善媚惑,人号曰,九尾野狐”。)从良任便。有周生者,色艺为一州之最,闻之,亦陈状乞嫁。惜其去,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虽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谑如此。

  然则呼妓为“生”,宋人已然。但孟阳所以取男性之称目之者,疑有其他理由。一方面河东君往往以男性自命,如与汪然明尺牍之称“弟”及幅巾作男子服访牧斋于半野堂等,即是其例。别一方面,则河东君相与往还之胜流,亦戏以男性之称目之。如牧斋称之为“柳儒士”之例。(见《牧斋遗事》“国初录用前朝耆旧”条。)寅恪更疑此诗题中之“云生”,其初稿当作“云娃”,盖用唐汧国夫人称“李娃”之典。(见太平广记肆捌肆白行简所撰李娃传“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等语。)如其“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及“六月鸳湖与云娃惜别”等题,同一称谓。(两诗俱见下引。)后来发觉以“云娃”为称,而留宿其家,甚涉嫌疑,两方均感不便,遂改“娃”为“生”,以图蒙混欤?又吴梅村“琴河感旧诗”序亦称卞玉京为“卞生”。盖以赋诗之际,云装亦将委身于人之故。此点可与孟阳诗题序相参证也。(见梅村家藏藳陆,并后论卞玉京事节。)

  总而言之,牧斋于松圆与河东君之关系,虽不甚隐讳,然值此重要关头,即“云生留予家”之问题,则风流才子之钱谦益,亦不得不仿效陈腐迂儒之王鲁斋柏,撰著“诗疑”,于郑卫诸篇,大肆删削矣。呵呵!至题中之“寺桥”,第壹首第壹句之“桥”,第贰首第贰句之“寺”及第肆句之“石桥”,俱指西隐寺之桥,亦即孟阳改其名为“听莺桥”者,见前论隐仙巷非别有薖园条及后论縆云诗第贰首,“听莺桥下波仍绿”句,兹不多赘。

  第壹首与杜牧之“寄扬州韩绰判官”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及孟浩然“留别王侍御维”诗“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有关。(见全唐诗第捌函杜牧肆及同书第叁函孟浩然贰。)否则孟阳赋诗正值严寒草枯之际,焉得有第肆句“草芳何处绿迢迢”之语耶?更申言之,孟阳此首之意,大有玉溪生“小姑居处本无郎”(见李义山诗集中“无题”二首之二。)及辛稼轩词“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见稼轩词贰摸鱼儿“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赋”。)之微旨也。第壹句所谓“伤心”者,鄙意河东君之为人,感慨爽直,谈论叙述,不类闺房儿女。

  观前引宋尚木秋塘曲,知其当日在白龙潭舟中,对陈宋彭诸人,道其在周文岸家,不容于念西群妾事,绝未隐讳,可为例证。由是推之,此次重游练川,亦必与孟阳言及其所以离松江迁盛泽之经过,而于其不能为卧子家庭所容之原委,复当详尽痛切言之也。“十八回圆天上月”者,盖河东君于崇祯七年七月七夕后,离去嘉定,复于九年正月元日前重游练川。孟阳若忘却七年闰九月,不计在内,则其间天上明月正合十八回圆之数也。又白氏文集壹捌“三年别”七绝云:

  悠悠一别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
  肠断青天望明月,别来三十六回圆。

  孟阳殆有取于香山此题。因三年别之语,若自河东君于崇祯七年孟秋离去嘉定,至松圆赋“正月十一十二夜”诗时,实际上虽非经过三十六月,但名义上亦可谓已阅三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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