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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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同书壹捌平露堂集载“送宋子建应试金陵,随至海州成婚”五言排律一首。考宋存标此次应试,乃应崇祯九年丙子科江南乡试。其在海州成昏,疑当在是年秋。其妻徐妙婚后数月即逝,时间至迟亦不能超过十年春间。可知卧子为子建作赋,当在崇祯十年也。若依此推论,则“湘娥赋”似为十年以后所作。但“为友人悼亡赋”之前为“琴心赋”(同书同卷。)“琴心赋”之前为“秋兴赋”(同书壹。)其序略云: 潘安仁春秋三十有二,作秋兴赋。余年与之齐,援笔续赋。 又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二年己卯条略云: 是年予春秋三十二矣。感安仁二毛之悲,遂作秋兴赋。 则是崇祯十二年之作品,列于崇祯十年作品之前。今《陈忠裕全集》所载诸赋,其作成之年月,实不能依卷册及篇章排列之先后而推定。故“湘娥赋”虽列于“为友人悼亡赋”之后,亦不可拘此认其为崇祯十年以后之作品。殊有作于崇祯八年以前,即七年秋冬间之可能也。今以此赋作成时间无确定年月可考,姑依河东君与卧子关系之一般情势推测,附录于崇祯七年甲戌之后。尚待他日详考,殊未敢自信也。此赋传写既有讹脱,复惭俭腹,无以探作者选学之渊深,除就字句之可疑者及出处之可知者,略著鄙意,附注于原文之下外,兹举此赋辞语之可注意者,稍述论之于下。 赋云: 骋孝绰之早辩,服阳夏之妍声。 寅恪案,河东君以“孝绰”及“阳夏”比“感神沧溟”之“友人”。检梁书叁叁刘孝绰传(参南史叁玖刘孝绰传。)略云: 孝绰幼聪敏,七岁能属文。舅齐中书郎王融深赏异之。常与同载适亲友,号曰神童。[父]绘齐世掌诏诰,孝绰年未志学,绘常使代草之。 宋书陆柒谢灵运传(参南史壹玖谢灵运传。)略云: 谢灵运陈郡阳夏人也。幼便颖悟。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 同书伍叁谢方明传附惠连传(参南史壹玖谢方明传附子惠连传。)云: 子惠连,幼而聪敏。年十岁能属文。 南齐书肆柒谢朓传(参南史壹玖谢裕传附朓传。)云: 谢朓字玄晖,陈郡阳夏人也。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 然则河东君心目中之刘谢为何人耶?见卧子自撰年谱上万历四十六年戊午(寅恪案,是年卧子年十岁。)条云: 先君(寅恪案,卧子父名所闻。)教以春秋三传庄列管韩战国短长之书,意气差广矣。时予初见举子业,私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及尧以天下与舜二篇。先君甚喜之。 同书天启元年辛酉条略云: 先君得刑部郎,改工部郎。每有都下信,予辄上所为文于邸中。先君手为评驳以归。择其善者,以示所亲,或同舍郎。是时颇籍籍,以先君为有子矣。 《明史》贰柒柒陈子龙传云: 生有异才。工举子业,兼治诗赋古文,取法魏晋,骈体尤精。 故河东君取刘谢以方卧子,殊为适当。后来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与汪然明书(柳如是尺牍第贰伍通。见下所论。)称誉卧子云: □间恬遏地,有观机曹子,切劘以文。其人邺下逸才,江左罕俪。 又可与此赋所比配者参证也。夫卧子以才子而兼神童。河东君以才女而兼神女。才同神同,其因缘遇合,殊非偶然者矣。论者或疑宋辕文亦云间世冑,年少美才,与河东君复有一段寒水浴之佳话。此“出水芙蓉”(可参文选壹玖曹子建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句。)足当男洛神之目而无愧。但此赋序云“友人感神沧溟”,赋中又有“协玄响于湘娥,疋匏瓜于织女”之语。今卧子集内实有“湘娥赋”一篇,与河东君所言者相符应。而辕文作品中,尚未发现与男洛神赋有关之文。职是之故,仍以男洛神属之卧子,而不以之目辕文也。噫!卧子抗建州而死节,辕文谀曼殊以荣身。孔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论语雍也篇。)岂不诚然哉?岂不诚然哉? 又此赋云: 听坠危之落叶,既蓱浮而无涯。 寅恪案,此两句出处,已于上录此赋原文句下标出,不待更论。盖河东君取材于江陆赋语,自比于孤臣孽子,萍流浮转。男洛神一赋,其措辞用典,出诸昭明之书,似此者尚多,不遑详举。由此言之,河东君受卧子辈几社名士选学影响之深,于此亦可窥见一斑矣。复检《戊寅草》中有“听钟鸣”及“悲落叶”二诗,绎其排列次序,似为崇祯六年癸酉所作。若推测不误,则此赋之语亦与“悲落叶”诗有关,此两诗实为河东君自抒其身世之感者。其辞旨尤为凄恻动人。故迻录之于下,当世好事者,可并取参读之也。 “听钟鸣”并序云: 钟鸣叶落,古人所叹。余也行危坐戚,恨此形骨久矣。况乎恻恻者难忘,幽幽者易会。因仿世谦之意,为作二词焉。 听钟鸣。鸣何深。妖栏妍梦轻。 不续流苏翠羽郁清曲,乌啼正照青枫根。 一枫两枫啼不足,鹍弦烦激犹未明。 凄凄朏朏伤人心。惊妾思,动妾情。 妾思纵横陈海唱弯弧,君不得相思树下多明星。(寅恪案,“动妾情”下疑有脱误,未能补正。) 用力独弹杨柳恨,尽情啼破芙蓉行。 月已西,星已沉。霜未息,露未倾。 妾心知已乱,君思未全生。 情有异,愁仍多。昔何密,今何疏。 对此徒下泪,听我鸣钟歌。 “悲落叶”云: 悲落叶。重迭复相失。 相失有时尽,连翩去不息。 鞞歌桂树徒盛时。乱条一去谁能知。 谁能知。复谁惜。 昔时荣盛凌春风,今日飒黄委秋日。 凌春风,委秋日。 朝花夕蕊不相识。 悲落叶,落叶难飞扬。 短枝亦已折,高枝不复将。 愿得针与丝,一针一丝引意长。 针与丝,亦可量。 不畏根本谢,所畏秋风寒。 秋风催(摧?)人颜。落叶催(摧?)人肝。 眷言彼姝子,落叶诚难看。 寅恪案,世谦者,南北朝人兰陵萧综之字。其所作“听钟鸣”及“悲落叶”两词,见梁书伍伍豫章王综传。关于综之事迹,可参南史伍叁梁武帝诸子传豫章王综传,魏书伍玖萧宝夤传附宝夤兄子赞传,北史贰玖萧宝夤传附赞传及洛阳伽蓝记贰城东龙华寺条。至河东君之以世谦自比,是否仅限于身世飘零,羁旅孤危之感,抑或其出生本末更有类似德文者,则未能详考,亦不敢多所揣测也。 复次,上论河东君之“男洛神赋”为酬答卧子之“湘娥赋”而作。若此假定不误,可知男洛神赋中“协玄响于湘娥,疋匏瓜于织女”之句,乃此赋要旨所在。即陆士衡所谓“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者也。(见文选壹柒陆士衡文赋。)然则男洛神一赋,实河东君自述其身世归宿之微意,应视为誓愿之文,伤心之语。当时后世,竟以佻达游戏之作品目之,诚肤浅至极矣。特标出之,以告今之读此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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