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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河东君嘉定之游

  此期河东君与卧子之关系,已如上述。兹附论河东君此期嘉定之游。就所见材料言之,河东君嘉定之游,前后共有二次。一为崇祯七年甲戌暮春至初秋。二为崇祯九年丙子正月初至二月末。今依次论述之。虽论述之时间,其次序排列先后有所颠倒,然以材料运用之便利,姑作如此结构,亦足见寅恪使事属文之拙也。

  河东君第壹次所以作嘉定之游者,疑与谢三宾所刊之嘉定四君集有关。其中程嘉燧松圆浪淘集首谢三宾序后附记云:

  庚午春日莆阳宋瑴书于垫巾楼中。

  及马元调为谢氏重刻容斋随笔卷首纪事壹略云:

  去年春,明府勾章谢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应手,屡欲散去。元调寔董较勘,始谋翻刻,以寓羁縻。崇祯三年三月朔,嘉定马元调书于僦居之纸窗竹屋。

  据此嘉定四君集刻成在崇祯三年春季,崇祯七年河东君在松江,其所居之地,距嘉定不远,经过四五年之时日,此集必已流布于几社诸名士之间,河东君自能见及之。如《列朝诗集》丁壹叁所选娄贡士坚诗。其中有“秋日赴友人席,修微有作同赋”一题,足证嘉定四先生颇喜与当日名姝酬酢往还,河东君得睹此类篇什,必然心动,亦思仿效草衣道人之所为。揆以河东君平生之性格及当日之情势,则除其常所往来之几社少年外,更欲纳交于行辈较先之胜流,以为标榜,增其身价,并可从之传受文艺。斯复自然之理,无待详论者也。

  至若嘉定李宜之与王微之关系,可参赵郡西园老人(寅恪案,此乃上海李延昰之别号。)南吴旧话录贰肆闺彦门王修微条及附注,兹不详引。又检《有学集》贰拾李缁仲诗序所言“青楼红粉,未免作有情痴”,及申论伶玄“淫乎色,非慧男子不至”之说,疑即暗指李王一段因缘。牧斋于王修微本末多所隐饰。如《列朝诗集》闺肆草衣道人王微小传,不言其曾适茅元仪及后适许誉卿复不终之事实。(见明诗综玖捌妓女门王微小传。)盖为挚友名姝讳。其作缁仲诗序亦同斯旨也。

  河东君第壹次作嘉定之游,虽应有介绍之人,然今既不易考知,亦不必详究。但其作第贰次之游,则疑与第壹次有别,即除共嘉定耆宿商讨文艺之外,更具有“观涛”之旨趣。(见后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贰伍通。)故就河东君择婿程序之地域与年月之关系约略言之,崇祯八年秋晚以前,为松江时期。八年秋晚以后至九年再游嘉定复返盛泽归家院为嘉定盛泽间时期。十一年至十三年十一月,为杭州嘉兴时期。此后则至虞山,访牧斋于半野堂,遂为一生之归宿。风尘憔悴,奔走于吴越之间,几达十年之久。中间离合悲欢,极人生之痛苦。然终于天壤间得值牧斋,可谓不幸中之幸矣。古人有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见战国策陆赵策,史记捌陆刺客传豫让传,汉书陆贰司马迁传及文选肆壹司马子长报任少卿书等。)河东君以儒士(见《牧斋遗事》“国朝录用前朝耆旧”条所述牧斋戏称河东君为柳儒士事。)而兼侠女,其杀身以殉牧斋,复何足异哉?

  河东君首次嘉定之游,今仅从程松圆诗中得知其梗概。唐叔达时升虽亦有关涉此事之诗,但嘉定四君集刻成于崇祯三年春季,故唐氏所赋之诗,未能收入,殊为可惜。更俟他日详检旧籍,傥获见唐氏诸诗,亦可弥补缺陷也。

  上海合众图书馆藏《耦耕堂存稿》诗钞本上中下三卷。其中卷载有朝云诗八首(孟阳之婿孙石甫介藏钞本,题作“艳诗”。刻本钞补题作“朝云诗”。此原钞本,本题“朝云诗”,旁用朱笔涂改“伎席”二字。孙石甫事迹可参光绪修嘉定县志壹捌金望传。及同书壹玖金献士传并《有学集》壹捌耦耕堂集序等。)《列朝诗集》丁壹叁松圆诗老程嘉燧诗,虽选朝云诗,但止《耦耕堂存稿》诗此题之前五首,而无后三首。兹全录《耦耕堂存稿》诗中此题八首,略就其作成时间及河东君寓居地点,并与河东君共相往来酬和诸人,分别考述之于下。

  今综合松圆在崇祯七年甲戌一年内所作诸诗排列次序考之,“朝云诗”八首,殊有问题。此题之前诸题,自“甲戌元日闻鸡警悟”,即朝云诗前第拾伍题,为崇祯七年所赋第壹诗。其他诸题如朝云诗前第拾贰题为“花朝谭文学载酒看梅,复邀泛舟,夜归即事”。前第玖题为“三月晦日过张子石留宿,同茂初兄作”。前第陆题为“四月二日过鲁生家作”。此皆注明月日,与诗题排列次序先后符合,甚为正确,绝无疑义。但朝云诗前第贰首“送侯豫章之南吏部”,(寅恪案,“章”应作“瞻”。)据侯忠节公[峒曾]集首附其子所编年谱,崇祯七年甲戌条云:“是冬十一月之官南中。”朝云诗前第壹题为“和韵送国棋汪幼清同侯铨曹入京,先柬所知”中有“归装岁暮停”之句。又朝云诗后第叁题“邹二水知郡,枉访有赠”。题下自注云:“南皋公孙,由汝上,流寓京口。”

  据《耦耕堂存稿》诗自序云:“甲戌冬,余展闵氏妹墓于京口五州山下。”初视之,似朝云诗八首乃崇祯七年冬季所作。细绎之,诗中所言景物,不与冬季相合。《耦耕堂存稿》诗钞本朝云诗第柒首上有朱笔眉批云:“八诗自晚春叙及初秋,时序历历可想。”此批虽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即就此题第壹首第壹句“买断铅红为送春”及第柒首第壹句“针楼巧席夜纷纷”之语观之,可证其言正确,不必详察其余诗句也。然则此题诸诗必非一时所赋,乃前后陆续作成者。岂此题诸诗作成之后复加修改,迟至冬季始告完毕,遂编列于崇祯七年冬季耶?更有可注意者,此题八首诗中,前五首与后三首,虽时节气候相连续。然此后三首中所述款待河东君之主人,皆在其城内寓所。主人固非一人,但直接及间接与唐叔达有关。颇疑此题前五首为前一组,此题后三首为后一组。此后一组与此题八首后一题之“今夕行”,复有密切相互之关系。

  牧斋编选《列朝诗集》,择录朝云诗前五首,而遗去朝云诗后三首及“今夕行”。何以不为孟阳讳,转为叔达讳,其故今未敢臆测。然“朝云诗”后三首及“今夕行”,与“朝云诗”前五首所赋咏者有别,亦可据此以推知矣。

  今欲考此次河东君嘉定之游,所居住游宴之地,必先就程孟阳嘉燧,唐叔达时升,张鲁生崇儒,张子石鸿盘,李茂初元芳,孙火东元化诸人居宅或别墅所在,约略推定,然后松圆为河东君此次游练川所作绮怀诸诗,始能通解也。

  程松圆嘉燧耦耕堂集自序云:

  天启[五年]乙丑五月由新安至嘉定,居香浮阁。宋比玉[万历四十八年]庚申度岁于此,梅花时所题也。[崇祯三年]庚午四月携琴书至拂水,比玉适偕。钱受之属宋作八分书耦耕堂,自为之记。[崇祯五年]壬申春,二子移居西城。余偶归,而唐兄叔达适至,因取杜诗“相逢成二老,来往亦风流”之句,颜西斋曰成老亭。先是[崇祯四年]辛未冬娄兄物故,已不及见移居。[崇祯七年]甲戌冬,余展闵氏妹墓于京口五州山下,过江还,则已逼除,因感老成之无几相见,遂留此。日夕与唐兄寻花问柳,东邻西圃,如是者二年,而唐兄亦仙去。

  光绪修嘉定县志叁拾第宅园亭门云:

  垫巾楼。辅文山后,积谷仓前。员外郎汪明际辟,为程嘉燧宋珏辈觞咏之所。

  同书壹玖汪明际传略云:

  汪明际字无际,一字雪庵。弱冠名籍甚,精易学,工诗画。万历戊午举于乡,选寿昌教谕。(寅恪案,乾隆修严州府志拾官师表,载明崇祯间寿昌县教谕,有“汪无际,嘉定人”。)读书魏万山房,倡导古学。迁国子学录,历都察院司务,营缮司主事,晋员外郎。督修京仓。以疾告归。给谏邹士楷遗书劝驾,拟特疏荐举,辞。后以同官接管误工,拜杖死。子彦随,字子肩。工画。崇祯[六年]癸酉副榜。痛父冤殁,终身庐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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