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六 |
|
|
|
第贰首第壹联上句出杜子美“咏梅”诗“紫蕚扶千蕊”句,(见仇兆鳌杜诗详注壹壹“花底”及“柳边”两诗注。)自与卧子此题后“早梅”一诗有关。下句之“早春行”当即指卧子“早春行”而言。(见陈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第贰联上句出《战国策》肆齐策及《史记》柒伍孟尝君传冯欢事。“黄金事”当谓藏娇之黄金屋耳。下句“白凤”用西京杂记贰“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愁懑,以所服鹔鹴裘就市人赁酒,与文君为欢”事。前引钱鳌质直谈耳柒“柳如是轶事”条,谓河东君在云间得徐三公子金钱以供宋辕文李存我陈卧子三人游赏之费。是说虽未必确实,但卧子家贫而与河东君游冶,当时赋诗固应有此种感慨。七八两句则谓与河东君相唱训事,其和曲,即指所观诸艳作之类也。 陈忠裕全集壹伍属玉堂集“早梅”云: 垂垂不动早春间,尽日青冥发满山。 昨岁相思题朔漠,此诗留恨在江关。(自注:“去年在幽州也。”) 干戈绕地多愁眼,草木当风且破颜。 念尔淩寒难独立,莫辞冰雪更追攀。 寅恪案:卧子此诗之佳读者自知,其为河东君而作更不待言。第叁句之“昨岁”指崇祯六年冬留北京候会试之时,“相思”之语亦可与前引“寒日卧邸中,让木忽缄腊梅一朵相示”五古“微物欣所托,令人长相思”之结语相参证也。茲有一事可注意者:郑鹤声近世中西日对照表所载,崇祯六年癸酉无立春,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郑表七年正月之立春应列于六年十二月,其误不待言。(可参后论河东君嘉定之游节)陈忠裕全集将卧子此诗编为玉堂集七律最后一题,陈集次卷平露堂集七律第壹题为“乙亥元日”,由此言之,卧子“早梅”诗当作于崇祯七年甲戌十二月立春相近之时,而在除夕以前。故卧子此诗所谓“早春”之“春”,乃指郑氏表中此年十二月之立春节候,并非指表中此年正月立春之节候而言,明矣。 陈忠裕全集壹玖属玉堂集“朝来曲”二首之一云: 晓日垂杨里,云鬟锁绛纱。 自怜颜色好,不带碧桃花。 又“古意”二首其一云: 日暮吹罗衣,玉闺未遑入。 非矜体自香,本爱当风立。 其二云: 移兰玉窗里,朝暮傍红裳。 同有当在念,开时他自香。 又“丽人曲”云: 自觉红颜异,深闺闭晓春。 只愁帘影动,恐有断肠人。 寅恪案:以上所录绝句五首虽不以确定为何年之时,然仍疑是崇祯七年所作,盖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八年乙亥条虽云“是岁有属玉堂集”,若依前论属玉堂集中“录别”及“青楼怨”实作于崇祯六年、“水仙花”实作于崇祯七年等例观之,则卧子所谓崇祯八年有属玉堂集之语,亦不过崇祯八年编定属玉堂集之意耳,未可拘此以概属玉堂之时悉是崇祯八年所作也。茲姑附此绝句五首于七年,俟后详考。卧子此类玉台体诗可权战之竞美,洵有才子矣。诗中所描写之女性,其姿态动作如“自怜颜色好,不带碧桃花”、“非矜体自香,本爱当风立”及“殷勤为郞起,宛转春风里”诸句,皆能为河东君写真传神者也。 陈忠裕全集柒属玉堂集“秋闺曲”五古三首之三云: 非关秋易恨,惟近月为家。 灭烛凝妆坐,临风抱影斜。 自怜能倾国,常是旁霜华。 寅恪案:此诗前一首为“七夕”,“七夕”前逆数第叁题为“录别”。前论“录别”一题实作于崇祯六年,若依诗题排列之次序而言,似此“秋闺曲”亦作于六年秋者。但“录别”一题本卧子后来所补录而插入七年所作诗中者,未可泥是遂谓“秋闺曲”亦作于六年也。故今仍认此曲为七年之作。其诗“临风抱影斜”及“自怜能倾国”等句中藏有“影怜”之名,自是为河东君而作无疑也。 陈忠裕全集壹玖属玉堂集“何处”七绝云: 何处萧娘云锦章,殷勤犹自赠青棠。 谁知近日多憔悴,欲傍春风恐断肠。 寅恪案:此首之前为“中秋逢闺”二首,此首后二首为“仲冬之望,泛月西湖,得三绝句”。考崇祯七年闰八月,故知“何处”一首乃七年所作,此可与上引“偕让木北行志慨”七古参证。当崇祯六年秋卧子由松江北行会试,河东君必有赠行之篇什,疑即是戊寅草中“送别”五律二首,前已论及,茲不复赘。若所推测者不误,则河东君“送别”之诗,其辞意与世俗小说中佳人送才子赴京求名时之语言有天渊之别。河东君之深情卓识,迥异流俗,于此可见一斑。由是言之,此才子虽是科不得列于状头之选,然亦不因此而以辜负佳人之期望为恨也。卧子此诗下二句殆用元微之莺莺传中杨巨源“崔娘诗”所云“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之语,而微易其意,或者卧子此时重睹河东君“送别”之诗,因感去秋之情意,遂赋此篇耶?俟考。 复次,今日综合河东君作品之遗存者观之,其中最可注意而有趣味者莫如“男洛神赋”一篇。此文虽多传写伪误之处,尚未能一一校正,然以其关系重要,故姑移录之于下,并略加考论,以俟通识君子教订。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