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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复次,全谢山祖望鲒埼亭外集叁叁“钱尚书牧斋手迹跋”略云:

  尚书手迹共十幅,在冯研祥家,皆与冯氏群彦往还者。第十幅云:“春宵一刻,先令细君满引一杯,以助千金之兴。”细君指柳氏也。予闻之周鄮山谓牧斋年六十四,(寅恪案,当作“六十”。此误。)柳氏年二十四归之。客有访之者,柳氏出侑酒,依然旧日风流。观此笺并前索酒札,知柳氏固酒徒。黄忠烈公见诸弟子有与女校书诗者,辄戒之。牧斋跌荡乃至于此,宜其有“浪子燕青”之诮。

  寅恪案,冯研祥者,冯开之梦祯孙文昌之字。冯氏一家与牧斋交谊深厚,研祥又为牧斋弟子,故其关系尤为密切。(见《初学集》伍壹“南京国子监冯公墓志铭”,并可参牧斋尺牍壹与冯秋水札云:“西浙俊髦,无如冯[文昌]范[骧]。研祥落落竹箭,文白亭亭明玕。”又葛万里牧斋先生年谱顺治七年庚寅条云:“同行有冯范研祥。”误以“冯范”为一人。殊不知“冯”固为文昌之姓,“范”则指浙江海宁范骧字文白号默庵之人而言也。文白事迹见光绪修杭州府志壹肆伍范骧传,杜登春社事本末,吴修昭代名人尺牍小传柒及震钧国朝书人辑略壹等。)《有学集》肆陆“跋酒经”云:

  酒经一册,乃绛云楼未焚之书。五车四部书为六丁下取,独留此经,天殆纵余终老醉乡,故以此转授遵王,令勿远求罗浮铁桥下耶?余已得修罗采花法,酿仙家烛夜酒,将以法传之遵王。此经又似余杭老媪家油囊俗谱矣。

  《有学集》拾红豆二集“酒逢知己歌赠冯生研祥”云:

  老夫老大嗟龙钟。(遵王注本“大”作“夫”。)绿章促数笺天公。
  天公怜我扶我老,酒经一卷搜取修罗宫。
  山妻按谱自溲和,缾盎泛溢回东风。
  世人酺糟歠醨百不解,南邻酒伴谁与同。
  昔年尝酒别劲止,南熏独数松圆翁。(“熏”误。注本作“董”是。)
  此翁骑鲸捉月去我久,懵瞢四顾折简呼小冯。
  (下略。)

  此跋作于顺治七年庚寅十月初二夜以后,此诗作于顺治十六年己亥,可与上引前一年,即顺治十五年戊戌所赋之“采花酿酒歌示河东君”诗相参证。据此,颇疑冯研祥家牧斋手迹索酒札即此第拾幅,乃顺治十六年己亥所作也。周鄮山即周容,事迹见鲒埼亭外集陆“周征君墓幢铭”。其人与牧斋往来颇密,可参《有学集》肆肆“叹誉赠俞次寅”(寅恪案,牧斋此文作“周茂山”。)及鄮山所著春酒堂诗话关涉牧斋诸条。

  夫河东君之善饮,不独其天性使然,其环境实有以致之。盖歌筵绮席,酬酢周旋,若不善饮,岂能成欢?此乃事非得已,情尤可伤,而谢山转执闺门礼法之条,以相绳责,殆未免失之过泥矣。黄忠烈公即黄道周。“忠烈”者,明唐王所予谥也。(见黄漳浦集卷首洪思撰黄子传及文明夫人行状。清乾隆四十一年追谥道周为“忠端”,陈子龙则追谥“忠裕”,皆是专谥。若李待问则谥为通谥之“忠节”。谢山卒于乾隆二十年,自不及知“忠端”之谥。

  然揆以明代殉国诸人之心理,岂能甘受清廷之谥号?谢山称之为忠烈,甚合漳浦平生志业。至王兰泉编卧子全集,其取今名者,盖所以避忌讳,免嫌疑,亦有不得已也。)卧子会试中式,实出石斋之门。(见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年丁丑条。)卧子平生之诗为女校书如河东君而作者,亦甚不少,安能不为其师所戒乎?由此言之,卧子应与牧斋同科,谢山举此以讥牧斋,又未免失之过偏矣。

  今日吾人幸得窥见河东君《戊寅草》,因取他种材料参证,遂得约略推定其中篇什作成之年月,并相与有关之人。复更取《陈忠裕全集》中几社稿陈李唱和集属玉堂集平露堂集白云草湘真阁稿及诗余等,综合推计之,则论陈杨两人之关系,其同在苏州及松江者,最早约自崇祯五年壬申起,最迟至崇祯八年乙亥秋深止,约可分为三时期。第壹期自崇祯五年至崇祯七年冬。此期卧子与河东君情感虽甚挚,似尚未达到成熟程度。第贰期为崇祯八年春季并首夏一部分之时,此期两人实已同居。

  第叁期自崇祯八年首夏河东君不与卧子同居后,仍寓松江之时,至是年秋深离去松江,移居盛泽止。盖陈杨两人在此时期内,虽不同居,关系依旧密切。凡卧子在崇祯八年首夏后,秋深前,所作诸篇,皆是与河东君同在松江往还酬和之作。若在此年秋深以后所作,可别视为一时期。虽皆眷恋旧情,丝连藕断,但今不复计入此三期之内也。兹选录陈杨两人此三时期中最有关之作品原文,互相证发。其他最有关诸作,则仅录其题,以供参考。至秋潭曲,集杨姬馆中二首,霜月行第叁首及癸酉长安除夕等篇,前已载其全文,不复迻录焉。

  复次,王氏编辑《陈忠裕全集》凡例第贰则略云:

  诗文次序先后关乎生平梗概。如采山堂几社稿之作于庚午辛未壬申,陈李唱和集之作于癸酉甲戌,平露堂集之作于乙亥丙子,白云草湘真阁稿之作于丑寅卯辰,焚余草即丙戌遗草之作于乙酉丁亥。按之年谱,了如指掌。至各集原本古今体诗,或分或不分。今汇为全集,概行分体,而仍标各集之名,以存其旧。虽其中次序,间有淆乱,然亦不甚悬隔也。

  及第肆则云:

  公词有湘真阁江蓠槛两种。国朝王阮亭[士祯]邹程邨[祗谟]诸先生极为推许。又曾选入棣萼香词幽兰草四家词。俱未之见。今录公高弟王胜时澐所辑焚余草,益以散见别本者数阕,汇成一卷,并略采前人评语附之。俾读者知公乐府亦为填词家正宗,如宋广平赋梅花,不碍铁石心肠也。

  寅恪案,王氏虽明知“诗文次序先后,关乎平生梗概”,但其“汇为全集,概行分体”则不免“其中次序,间有淆乱”。故今据每篇题目及篇中词旨,以推计时日,则王氏所云某集作于某年者,虽“不甚悬隔”,然今日欲考河东君与大樽之关系,于此区区时日之间隔,实为重要。兹录下列诸诗,大体固依王氏原编次序。若发现题目或词旨有未安者,亦以鄙意改定,不尽同于王氏原编次序也。详绎王氏所编全集中诗文,其次序先后,实如其所言“不甚悬隔”。

  独诗余一类,则兰泉因未见原本,仅从王澐所辑焚余草,略附散见别本之数阕,编成一卷。焚余草中之词,虽是乙酉至丁亥(即顺治二年乙酉至四年丁亥。)三年中所作,其间当无与河东君有关者。但散见他本之词,则必应有涉及河东君之作。盖大樽诗余,摹拟花间集淮海词,缘情托意,绮丽缠绵。观兰泉辑本,其中故国故君之思见于语句者不计外,尚有不少艳情绮怀之作。然则此类诗余似不止兰泉所言“散见别本者数阕”而已。岂胜时所辑之焚余草,其中亦羼入其师乙酉以前之旧作,而稍稍窜改,使人不觉其为河东君而作者耶?今日大樽词原本不得窥见。若仅就兰泉裒集残余之本,以考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实为不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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