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二三


  崇祯六年卧子为河东君所作诸诗,其重要者如秋潭曲、集杨姬馆中及癸酉长安除夕等篇前已移录全文并附考证外,茲再录此年所作关系河东君重要之诗数首于下。

  陈忠裕全集拾陈李唱和集“予偕让木北行矣,离情壮怀,百端杂出,诗以志慨”七古云:高秋九月露为霜,翻然黄鹄双翱翔。云途窈窕星苍茫,下有江水清淮长。嗟予远行涉冀方,嵯峨宫阙高神乡。良朋徘徊望河梁,美人赠我酒满觞。欲行不行结中肠,何年解佩酬明珰。高文陆离吐凤凰,江南群秀谁芬芳。河干薄暮吹红裳,纫以芍叶羞青棠。何为弃此永不忘,日月逝矣心飞扬。旌旗交横莽大荒,圣人劳劳在未央。欲持中诚依末光,不然奋身击胡羌,勒功金石何辉光。我其行也无彷徨,感君意气成文章。

  寅恪案:顾氏文房小说本古今注下“问答释义第八”略云:“牛亨问曰:将离别相赠以芍叶者何?答曰:芍叶一名可离,故将别以赠之。欲属人之忿,则赠之青堂。(寅恪案:本草纲目叁伍下木之贰“合欢”条,引古今注作“青裳”,自是误字。“青堂”亦难通。今佩文韵府作“青棠”,疑是韵府群玉原本如此,“棠’字较合理,卧子遂依之耳。)青堂一名合欢,合欢则忘忿。”又卧子此首七言古诗可与上引舒章致卧子书参证,诗中之“美人”自是河东君,不待多论,卧子之“离情壮怀,百端杂出”之离情即为河东君而发。“壮怀”则卧子指其胸中经世之志略,此当日东南党社诸名士所同具之抱负,非独卧子一人如是也。假使卧子此次北行往应崇祯七年甲戌之会试而中式者,则后来与河东君之关系或能善终,因卧子崇祯七年会试失意而归,虽于次年春间得与河东君短时同居,然卒以家庭复杂及经济困难之关系不得不割爱离去。故今日吾人读此诗,始知相传世俗小说中才子佳人状元宰相之鄙恶结构固极可厌可笑,但亦颇能反映当日社会之一部份真象也。

  又河东君戊寅草“送别”其一云:

  念子久无际,兼时离思侵。
  不自识愁量,何期得澹心。
  要语临歧发,行波托体沉。
  从今互为意,结想自然深。

  其二云:

  大道固绵丽,郁为共一身。
  言时宜不尽,别绪岂成真。
  众草欣有在,高木何须因。
  纷纷多远思,游侠几时论。

  寅恪案:此两诗依据戊寅草排列先后推计当是崇祯六年之作,此题又列在“初夏感怀四首”之后、“听钟鸣”及“落叶”两题之前,故疑河东君此“送别”诗乃崇祯六年癸酉秋间送卧子北行会试之作。杨之“要语临歧发”即陈之“何年解佩酬明珰”,杨之“游侠几时论”即陈之“不然奋身击胡羌”,其他两人诗句中辞意互相证发者不一而足,无待详举。然则卧子获送别之作,焉得不“离情壮怀,百端杂出”耶?

  抑更有可论者。陈忠裕全集柒属玉堂集载“录别”五古四首,虽据卧子自撰年谱崇祯八年乙亥条末云“是岁有属玉堂集”,但此诗题下自注云“计偕别友吴中作四首”,其第贰首有“九月霜雁急”之句,又据卧子自撰年谱六年癸酉条云“季秋偕让木诸子游京师”及崇祯年丙子条略云“复当计偕,冬尽始克行”,故知此“录别”诗乃是六年而非九年所作也。

  卧子之“录别”诗殆即答河东君“送别”诗者。茲录其全文如下,读者详绎诗中辞旨,益知卧子此次北行其离情壮怀之所在矣。

  其一云:

  悠悠江海间,结交在良时。
  意气一相假,羽翼无乖离。
  胡为有远别,徘徊临路歧。
  庭前连理树,生平念华滋。
  一朝去万里,芬芳终不移。
  所思日遥远,形影互相悲。
  出门皆兄弟,令德还故知。
  我欲扬清音,世俗当告谁。
  同心多异路,永为皓首期。

  其二云:

  搅袪临大道,浩浩趋江湖。
  九月霜雁急,云物变须臾。
  非不执君子,情短无欢娱。
  送我以朔风,中肠日夜孤。
  万里一长叹,流光催贱躯。
  往路日以积,来者犹未殊。
  猛虎依松柏,锦衾恋名姝。
  苟执心所尚,在物犹区区。
  眷焉山川路,巧笑谁能俱。

  其三云:

  黄鹄怨晨风,吹君天一方。
  别时仅咫尺,谁知归路长。
  行役惨徒御,霜落潬衣裳。
  迢迢斗与牛,望望成他乡。
  锦衾与角枕,不复扬辉光。
  豆无盛年子,云路相翱翔。
  明月知我心,兰蕙知我芳。
  难忘心所欢,他物徒悲伤。

  其四云:

  今日逝将别,慷慨为一言。
  豫章生高冈,枝叶相婵媛。
  一朝各辞去,雕饰为君门。
  良才背空谷,慰彼盘石根。
  我行一何悲,所务难具命。
  非慕要路津,亮怀在飞翻。
  含意苟不渝,万里无寒温。
  勖君长相思,努力爱兰荪。
  常使馨香发,驰光来梦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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