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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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次,分类补注李太白诗肆乐府《杨叛儿》云: 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 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 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 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 寅恪案,河东君后来易“杨”姓为“柳”,“影怜”名为“隐”。或即受太白诗之影响耶?据沈虬河东君传所云:“余于舟中见之。(指杨爱。)听其音,禾中人也。”然则河东君之乡音,固是“疑”“泥”两母难辨者。其以音近之故,易“影怜”之“影”为隐遁之“隐”,亦无足怪矣。至若隐遁之义,则当日名媛,颇喜取以为别号。如黄皆令之“离隐”,张宛仙之“香隐”,皆是例证。盖其时社会风气所致。故治史者,即于名字别号一端,亦可窥见社会风习与时代地域人事之关系,不可以其琐屑而忽视之也。 详绎卧子“集杨姬馆中”诗题之意,似陈彭宋三人之集于河东君寓所,本欲置酒痛饮,以遣其愁恨。三人皆以微病不能饮酒,而河东君亦然。据此河东君平日之善饮可以推见也。程嘉燧《耦耕堂存稿》诗中“朝云诗”七律八首,此诗亦为河东君而作者。其第贰首云: 拣得露芽纤手瀹,悬知爱酒不嫌茶。 则河东君之善饮足以为证。又《有学集》玖红豆诗初集“采花酿酒歌示河东君”诗并序略云: 戊戌中秋日天酒告成,戏作采花酿酒歌一首,以诗代谱。其文烦,其辞错,将以贻世之有仙才,具天福者。非其人也,则莫与知而好,好而解焉。 长干盛生贻片纸,上请仙客枕膝传。(遵王注本“请”作“清”。)老夫捧持逾拱璧,快如渴羗得酒泉。归来夜发枕中秘,山妻按谱重注笺。却从古方出新意,溲和齐量频节宣。东风泛溢十指下,得其甘露非人间。(“得其甘露”遵王注本作“得甘露灭”。) 《有学集》捌长干塔光集“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继乙未(丙申?)春留题之作”其第贰拾首云: 面似桃花盛茂开。隐囊画笥日徘徊。 郎君会造逡巡酒,数笔云山酒一杯。(自注云:“盛叟字茂开,子丹亦善画。常酿百花仙酒以养叟。”) 同书贰拾“小山堂诗引”云: 比游钟山,遇异人,授百花仙酒方。采百花之精英以酿酒,不用曲糵,自然盎溢。 陈伯雨作霖金陵通传壹肆盛鸾传附宗人盛胤昌传云: 宗人胤昌字茂开,工画。持身高洁,年几九十,行步如少壮时。胤昌子丹,字伯含。山水法黄筌,尝作秋山萧寺图,与弟琳空山冒雨图称二妙。琳字玉林,每当春日,酿百花酒以养亲。胤昌顾而乐之。 《有学集》壹玖“归玄恭恒轩集序”略云: 丙申闰五月余与朱子长孺屏居田舍。余翻般若经,长孺笺杜诗,各有能事。归子玄恭俨然造焉。余好佛,玄恭不好佛。余不好酒,而玄恭好酒。两人若不相为谋者。玄恭作普头陀传,高自称许。把其本向长孺曰,杜二衰晚腐儒,流落剑外,每过武侯祠屋,叹卧龙无首,用耿邓自比。归玄恭身长七尺,面白如月,作普头陀传,胸中偪塞未吐一二,遂惊倒世上人耶?(寅恪案,同书伍绛云余烬集下冬夜假我堂文宴诗“和归玄恭”七律一首,后四句云:“何处青蛾俱乞食,几多红袖解怜才。后堂丝竹知无分,绛帐还应为尔开。”附自注云:“是日女郎欲至,戏以玄恭道学辞之。来诗以腐儒自解,故有斯答。”牧斋此诗作于顺治十一年甲午阳月二十八日,恒轩集序作于顺治十三年丙申闰五月,故序有“杜二腐儒”之语,乃指甲午冬假我堂文宴时事也。) 《牧斋外集》贰伍“题邓肯堂劝酒歌”(寅恪案,邓林梓字肯堂,常熟人。事迹见王应奎《柳南随笔》壹及陆有关邓肯堂等条。)云: 东坡自言饮酒终日,不过五合,而谓天下之好饮,无在予上者。(可参《初学集》肆归田诗集下“谢于润甫送酒”诗:“我饮不五合,颇知酒中味。”之句。)后人掇拾东坡全集,以王无功醉乡记羼入其中,岂非以东坡慨慕东皋,庶几友其人于千载,其妙于酒德有相似者欤?予酒户略似东坡,顷又以病耳戒酒,读肯堂诗,浩浩然,落落然,如与刘伶毕卓辈执杯持耳,拍浮酒池中也。他时有编余诗者,将此首编入集中,余方醉眼模糊,仰天一笑,安知其非余作也。 牧斋尺牍上“与侯月鹭[性]”四通之二(寅恪案,侯性事迹见《小腆纪传》叁陆本传及牧斋尺牍上“与侯月鹭”诸札。)云: 秋间欲得洞庭葡萄酿酒,苦不能得其熟候。彼时得多饷,以酬润笔。知不厌其贪也。内子辱深念,并此驰谢。 然则河东君不仅善饮,更复善酿。河东君之“有仙才”,自不待言。至于“具天福”,则殊难言。据上引题邓肯堂劝酒歌,恒轩集序及复侯月鹭札,是牧斋不善饮,而河东君善饮。河东君之“具天福”,或可言具此善饮之“天福”耶?若牧斋者,虽不具此善饮之“天福”,但能与具此善饮之“天福”者,相对终老,殆亦可谓具艳福之人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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